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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对思想的影响

添加时间:2012-05-03 14:27    浏览次数: 2693 次
网络对思想的影响
吴万伟
高端科技思想杂志《前沿》(Edge)在2010年向全球著名的科学家、工程师、作家、艺术家、记者提出了“网络如何改变了你的思维方式”的问题,并发表了168篇内容各异的回答。几乎与此同时,硅谷最受欢迎的反对派尼古拉斯·卡尔(Nicholas Carr)出版了一本书《浅水区:因特网对我们大脑做了什么》,该书是他2008年发表在《大西洋月刊》杂志引起轰动的文章“谷歌让我们变得愚蠢吗?”的扩展版。该书宣称因特网破坏了年轻人的大脑和思考能力。
这些观点引起多人的共鸣,他们担忧谷歌对文化的控制越来越大,关心现代生活的快节奏、注意力分散、信息过量等被因特网而大大恶化,担忧思想生活被博客、微博、YouTube上的影碟等而琐碎化。但也有很多神经科学家或其他人质疑卡尔的观点,如未来学家纳蒂亚·卡西欧(Jamais Cascio)就说“对信息过量的担忧早在网络之前就出现了,谷歌不是问题,而是解决办法的开端。”
不过,无论是批评家还是网迷都在使用网络,都承认网络无处不在。谁也无法抗拒即刻的、全球性的交流和知识的诱惑。网络对思想的影响究竟包括哪些呢?本文以斯坦福大学的访问学者,新美国基金会研究员伊夫尼·莫洛佐夫(Evgeny Morozov)对卡尔一书的书评为基础,结合《前沿》杂志的一些回答和笔者曾经发表过的译作做一个简要介绍。
积极的影响
剑桥大学精神病学专家伊恩·谷迪耶认为因特网是激动人心的工具和世界奇迹之一,如果不是最伟大工具的话(Ian Goodyer)。耶鲁大学心理学家保罗·布鲁姆认为因特网显然激发像面对面交流时的那种冲动,不仅让我们更聪明而且让我们更善良((PAUL BLOOM)。《科学美国人》专栏作家迈克尔·舍默说因特网使得人们接触信息的机会实现了民主化,有利于曾经处于弱势的群体平等地与他人竞争(MICHAEL SHERMER)。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认为,作为民主的媒介,网络为人们提供了自我表现、接触信息的机会、发表的自由。搜索引擎应该以能力为核心,社交网站应该与能力搜索引擎联系起来,我们使用因特网时既信任又怀疑,这样它不仅站在现实之外往里面送信息而且成为现实的一部分(OLAFUR ELIASSON)。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家马克斯·泰格马克则认为,科学的本质就是独立思考,质疑权威。网络让信息限制更困难,让人专注于研究前沿而不是重复别人做过的事(MAX TEGMARK)。加州大学物理学教授安东尼·阿基雷认为,因特网应该被看作图书馆,偶尔到里面找素材带走,到一个时间和空间不受干扰地思考以便有机会创造出真正有趣的东西来(ANTHONY AGUIRRE)。纽约大学副教授克雷·舍基认为,因特网的一大优点就是包容性,可以大幅度提高信息使用的机会,有利于开展大规模的合作活动(CLAY SHIRKY)。
消极的影响
剧作家理查德·富曼提出,有人把因特网比作送给夏娃的智慧树上的苹果,我们不知道未来如何? 是否进入新黑暗时代的新神秘主义?(RICHARD FOREMAN)因特网的缺点是思想受到形形色色的干扰和无休无止的诱惑。物以稀为贵,任何东西泛滥了就不值钱了。人人都是出版家也就意味着现有的高质量作品出版模式遭到破坏,我们将进入新的黑暗时代。因为深刻的变化只有在新的文化模式影响技术的时候才能体现出来。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个看不见的大学,但真正的思想交流和公民变革不仅仅需要技术而且需要开放性的参与和分享的规范(CLAY SHIRKY)。媒体分析家道格拉斯·洛西可夫认为,网络让我用现在时思考,结果让我变得吝啬、易怒、脾气暴躁、反动。这就是为什么谷歌从搜索引擎变成了“实况”搜索,电邮变成SMS,博客变成微博。因特网的即刻性让我变得加快速度,但实际上生产率更低,思考更少,更难以对付生活中的问题,结果是现时冲击,把真实和时间从我身边夺走(DOUGLAS RUSHKOFF)。作家和批评家比蒂沙认为,网络意味着我们从来不能摆脱自己、摆脱诱惑和痴迷。因特网就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垃圾杂志,消耗你的时间,空间和逻辑而进入无底洞(Bidisha)。英国开放大学教授约翰·诺顿认为,深刻的阅读与思考密不可分。在持久的不受干扰的阅读和思考中,我们做出联系、推理和类比,形成自己的观点。如果失去了这个安静的空间或往里面注入了“内容”,我们将失去不仅对自己而且对文化都很重要的东西。随着我们越来越依靠电脑传达世界观,最后连智慧也都变成了人工智能,我们也都变成了机器(John Naughton)。
没有影响
爱丁堡大学哲学家安迪·克拉克(ANDY CLARK)认为,因特网当然改变了思考的内容、时间、方式和思考完了做什么等,但否改变了思考的性质呢?有人认为没有改变,如哈佛社会学家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吉斯(Nicholas Christakis)认为社会框架没有变,社会结构仍然和一千多年前一样。因特网像书和电话等改善大脑能力的技术一样,并没有改变思维方式,是我们的思维创造了因特网而不是相反。没有新自我也没有新大脑或新思维方式。因特网就像微波炉不能改变我们消耗食物的方式一样,因为它不会思考。心理学家罗杰·尚克认为,因特网没有改变思维方式。思考过程开始于期待或假设;要求人们发现证据解释期待在哪里出了错误,涉及到解释从前的误解。思考是试图理解世界的某个方面是如何运行的等。思考的过程中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构成证据?如何找到?你怎么知道发现的东西真实?根据找到的证据做出解释。这个过程网络之前就存在,改变的只是找到证据的方式,解释证据的方式和找到解释的方式。知识分子或许更聪明了,因为他们可以很容易获得优秀的思想,而大众可能变得更痴呆了,因为他们更容易接触屁话了。网络改变了真理的仲裁者,如今,人人都是专家(ROGER SCHANK)。学者和批评家萨拉·丘吉维尔认为,因特网改变了思维习惯,但这和改变大脑是两回事。在某种意义上,网络就像大脑的负重训练机,与图书馆或书籍提供的不负重训练各有利弊,网络可能告诉我们自己认为知道的东西,传播错误信息,把肤浅当做深刻,把模仿当做独创(Sarah Churchwell)。神经生物学家科林·布莱克默认为,五千年前人类发现了如何阅读和写作,三千年前发现了逻辑,五百年前发现了科学。这些革命性变化都没有带来基因上的变化。因特网不是对我们思维的威胁(Colin Blakemore)。
因特网的影响问题还可以从个体层面或社会层面进行分析。若从个体层面分析,其影响主要体现在认知能力、情感、意志和人格等方面。
认知能力削弱
互联网的迅捷和内容丰富带来的一大副产品是扰乱注意力,让人无法专注于某个事物。卡尔说“我们正从个人知识的学习者演变成电子数据丛林中的猎人和采集者。” “跳跃式”阅读替代细嚼慢咽,人们丧失了阅读长文章的能力和耐心。我们获得了信息,却因此可能破坏认知能力从事抽象的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在信息负载过量的压力和即刻获得信息的技术情况下,复杂的内在密度被新型自我取代。我们都变成煎饼人,随着我们轻轻点击一下就可以接触的庞大信息而摊开地越来越宽、越来越薄。
失去独处能力
威廉·德莱塞维茨在“独处的终结”中说, 照相机创造了明星文化,计算机创造了联结文化。因为两种技术的融合以及宽带使得网络从传输文本转变为传输图像,社会网络站点进一步放大了相互连接的网络空间。技术把我们的隐私和注意力拿走了,也把我们离群索居的能力剥夺了。或许我不应该说剥夺,我们是心甘情愿地,急不可耐地要扔掉这些财富。文中提到一个例子,一个年轻人一个月发了3000条短信,也就是一天100条,或者不睡觉时每10分钟发一条短信,上午发、中午发、晚上发、非周末发、周末发、上课时间发、吃午饭时发、做作业时发、刷牙时也发。平均起来,她独自一个人呆着的时间不超过10分钟,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独处过。 不久前,人们很容易感受到孤独,如今让一个人独处几乎是不可能的。
意志颓废、精神恍惚
研究恐龙的古生物学家司各特·桑普森(Scott Sampson)担心经验的丧失,失去与自然世界的亲密接触的经验。他认为可持续的社会肯定是建立在当地食物、当地材料和当地能源的基础上,由那些热爱这个地方和对这个地方的需要有深刻认识的人管理的。而热爱和认识都建立在对这个地方的第一手经验的基础上。孩子越来越少户外活动接触真实世界而是越来越多地室内活动,沉浸在虚拟世界中,这实在令人担忧。
人际关系障碍、失去交友能力
威廉·德莱塞维茨在“虚假的友谊”中说在当今新媒介频出的美丽世界,友谊成了什么呢?Facebook恰恰诱惑我们进入一种幻觉,以为炮制一组名单就形成了一个圈子。视觉上的并列制造了感情上亲密的幻觉。我们还没有停止与作为个人的朋友说话,但在此时我们已经不再把他们看作个别的人而是不加区分的一群人,是一堆观众或者分不清面孔的公众。我们的交流对象不是一个圈子而是一片云彩。
若从社会层面来看,因特网的影响体现在隐私遭到破坏、集体思维代替个人思维、网络的个人化倾向、自恋主义泛滥、政治影响、未来的不确定性等方面。
个人隐私的风险
社交网络的透明文化在以令人担忧的方式慢慢改变人类的行为。保险公司已经接触病人的Facebook账户试图反驳他们拥有难以证实的健康疾病比如忧郁,雇主已经使用核查社交网络网站来检查未来的员工,大学当局已经搜索网络寻找学生喝酒或者吸毒的照片。考虑到现代技术的无所不在,尤其是伴随手机的摄像机和录音机,我们的自然反应或许是阻止任何异常行为以防被曝光。结果,我们最终可能变成更加乏味的、逃避风险的公民,尤其是那些试图担任公职的人。
集体思维代替个人思维
更令人担忧的是,有证据证明年轻人或许不仅自满而且信息不灵通。随着网络更多的个人化和社会化,存在着我们可能变得消息更加闭塞的危险。美国法律学者凯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认为,与从前的媒体相比,因特网使得用户可以寻求他们已经同意的观点或者消息,创造出在线信息隔离区,右派和左派的观点很少混杂。
网络的个人化倾向
但是,令人吃惊的是谷歌已经在推动为用户提供个人化的搜索结果服务了,意思是两个人搜索同一个关键词可能得到不同的结果。根据你在搜索前的设置改变搜索结果。2009年12月,谷歌改变了它的规则,甚至非谷歌用户都可以看到个人化的搜索结果,因而防止搜索巨头看到自己从前的搜索历史。电影和餐馆批评已经被因特网挑选出来的自动的在线评论所替代。从媒体业的健康发展角度看,严肃书评也在慢慢萎缩,为亚马孙的匿名评论家让路。总体上看,因特网对批评家和知识分子的影响很少被考察,这样的议题对社会和政治生活的隐含意义是深远的。
自恋主义泛滥
社交网络活动的大爆发也促成了自恋主义的雪崩,尤其是在大学校园里。圣地亚哥州立大学研究者2009年对美国1068名大学生的调查发现57%的人相信他们一代使用社交网站是为了自我推销和引人关注。40%的人同意“自我推销、自恋、过分自信和吸引关注在激励竞争的世界里有助于成功。” 人们对于过分的自恋的担忧就像担忧沉思默想终结的人一样古老,但社交网站开辟了新领地。
政治经济影响
伊夫尼·莫洛佐夫在回答《前沿》问题时强调了因特网的社会性变化而非生理性变化。随着信息机会的民主化,民众和精英的差距可能日益扩大,破坏我们集体解决问题的能力。一面是“网络流氓无产阶级”(cyber-lumpenprolitariat),即陷入数字风暴如聊天网站、垃圾视频、民粹主义和排外博客、痴迷社交网站等不能自拔的人,一面是继续利用数字环境和在线工具进行研究和合作的思想精英。考虑到版权和民族文化遗产的数字化等问题,使得贫富差距扩大,如果没有谷歌数字图书馆的链接,欧洲和亚洲的一流大学可能不如美国社区学院有吸引力(Evgeny Morozov)。
未来的不确定性
电脑科学家物理学家丹尼尔·黑里斯认为,我们在机器中体现了理性,向它们委托了选择,在此过程中创造了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真正的影响是网络改变了决策方式。就像生态系统,我们相互依赖,但不能完全控制它(W. DANIEL HILLIS)。著有《黑天鹅》的纽约大学教授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 TALEB)说,信息时代的问题是它把人类变成傻瓜,我们拥有过多的信心,尤其是在包含太多噪音的信息领域。更多的信息引起更多信心和知识的幻觉,同时降低了可预测性。技术确实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但它的副作用也是灾难性的---人们很少预测未来。美国著名杂志《连线》(Wire)主编凯文·凯利也认为,知识更脆弱了,任何东西都可能被侵害。不确定性增加。网络还把严肃的思想和随意性的想法的界限搞模糊了,工作和娱乐混为一体(Kevin Kelly)。
上述所有问题,无论是个人层面的认知能力削弱、失去交友能力、意志颓废、人际关系障碍还是隐私权受到破坏、集体思维战胜个人思维、网络的个人化倾向、自恋主义泛滥、政治影响和不确定增加等都是复杂问题,决非单靠技术可以解决的。因特网帮助促成了很多问题,但它并没有同样多的解决办法。政策制定者和公民社会需要承担监管和组织宣传活动的责任。
正如格特•拉文克在“问题社会和生活的谷歌化”中指出的,我们需要停止搜索,开始思考。不要试图为自己的“信息过剩”辩护,通过创造适应信息丰富时代新方式的机会,我们可以创造性地对付网络问题。
参考文献:
Bennett, Drake Stopping Google
http://www.boston.com/bostonglobe/ideas/articles/2008/06/22/stopping_google/?page=5
Carr, Nicholas Is Google Making Us Stupid? What the Internet is doing to our brains
Cukier, Kenneth Neil Who Will Control Internet? [2005-12-30]
Deresiewicz, William Solitude and Leadership
Deresiewicz, William The End of Solitude
Deresiewicz, William Faux Friendship
Lovink, Geer The society of the query and the Googlization of our lives
Morozov, Evgeny Losing our minds to the web [2010-6-22]
Naughton, John The internet: is it changing the way we think?
Naughton, John I Google, therefore I am losing the ability to think
Netburn, Deborah Pew study: Is the Internet ruining or improving today's youth?
Nunberg, Geoffrey Google's Book Search: A Disaster for Scholars
Poe, Marshall Democracy in Internetia
http://www.azure.org.il/article.php?id=486
HOW IS THE INTERNET CHANGING THE WAY YOU THINK?
Horn, Heather Deep-thinker debate: How is the Internet Changing the Way You Think
伊夫尼·莫洛佐夫著 吴万伟 译“思想迷失在网络中”《社会学家茶座》2011年第4辑(总第41辑)
注:本文的要点发表在《北京日报》2012年4月23日第18版理论周刊·学习与答疑的“网络对思维方式及思想发展的正负影响---基于哲学、社会学、传播学、文化学的分析”一文中。
来源:作者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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