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正来课堂»第七次读书会»[主评论]武红羽:相对主义的尴尬——评《反思科学知识》

[主评论]武红羽:相对主义的尴尬——评《反思科学知识》

添加时间:2004-12-21 22:16    浏览次数: 2654 次

小南湖读书小组第七次读书讨论主评论


相对主义的尴尬


——评《反思科学知识》



武红羽



在主报告《反思科学知识》一文中,主报告人对Mulkay的《科学与知识社会学》做出了两个基本的判断:一是主报告人认为Mulkay 这本书的目的是要实现将科学知识纳入到知识社会学中去分析,强调科学知识社会学与知识社会学的“融合”;二是主报告人认为“Mulkay在《科学与知识社会学》中虽然没有明确地提出他的认识论的立场,但是,其中的‘相对主义’立场是显见的”。主报告人并在此判断的前提下,表达了对科学知识之神圣地位丧失的失落和担忧以及对科学知识的共通性问题的疑问。


可是在我的阅读过程中,始终存在的疑问是主报告人的第一个判断在《科学与知识社会学》一书中真的像看起来那样清晰吗?《科学与知识社会学》真的采取了一种自我毁灭式的相对主义立场吗?《科学与知识社会学》到底是要彻底颠覆传统的科学知识观从而如主报告人所说“解构科学”,还是企图采纳一种新的方法从另一个面向解释科学知识的生产及内容,从而破除科学的神圣地位,帮助我们认识科学的真正面目?如果Mulkay采取的是一种强势的相对主义立场,那么他如何面对相对主义的困境?如果他试图考察科学知识的社会面向但同时避而不谈科学知识与物理世界的关系,他如何能够保证他真的避开了相对主义的问题?


由此,我的这篇评论主要围绕着两个问题展开,即Mulkay所认为的科学知识社会学与知识社会学,也就是科学知识与社会知识是何关系问题,以及Mulkay在《科学与知识社会学》中对相对主义的态度及处理方式问题。


一、


Mulkay的确在《科学与知识社会学》一书中反复提及要将科学知识纳入到知识社会学里考察,并且“让科学研究成为知识社会学中一个生气勃勃的研究领域”1


可是我们首先要问的问题是Mulkay要将什么样的科学知识纳入到什么样的知识社会学当中,这决定了对Mulkay所理解的科学知识的界定以及对Mulkay的科学知识社会学的界定问题。


Mulkay在《科学与知识社会学》开篇即谈到“知识社会学的历史并不算短。它的起源甚至可以上溯到培根的著作……但它却没有建立起多少共识,这个领域在目标以及解释架构上仍旧有着相当大的歧异。”2如墨顿认为:“知识社会学乃是要探讨知识及其他社会与文化因素之间的关系。”3如果基于这样一种“广泛”而“模糊”的目标界定,那么我们尽可以把做为嵌在社会中的一个开放系统的科学纳入知识社会学,因为无论科学知识以什么方式,在多大程度上与其他社会与文化因素发生关系,都不妨碍对科学知识进行社会学分析,而科学知识的性质与特征可根据研究者的知识论预设自由决定。从这个意义上,科学知识社会学与知识社会学是否融合意义不大。


可是如果按照传统的知识学的中心主张“所有的社会知识都是存在地被决定”4,将科学知识纳入到知识社会学里考察,并且认为“把科学的产物如其他文化产物一般视之为一项社会建构物”,那么科学知识社会学将会沦入自我毁灭的“相对主义”的哲学困境。


Mulkay一方面试图强调科学知识社会学与知识社会学的“融合”,另一方面为避免科学知识社会学沦入相对主义的深渊而提出了三个方面的论辩:(一)、尽管Mulkay认为“一切社会思想,都与一特定社会情境有所关联,并在一特殊,于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观点下进行……它们所获致的答案仰赖于他们所问的问题以及发问者的预设”,那么,“作为科学与社会思想间传统区分的基础已经消除,而将科学知识排除于社会学解释的作法也已不应存在”。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分析物理世界以及社会世界的方式没有任何相异之处”,它只是说明:“科学主张是经由社会过程所创造出来的,而非如早先所假想的那样,乃是直接由物理世界所赋予的。”5这意味着科学知识的内容并不能说是“被存在地决定的”,社会情境只是科学知识生产过程及科学知识之意义协商的必经的“中介”而不必然是决定性的因素。因此Mulkay的确如主报告人所说“故意将科学与社会思想之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尽管Mulkay由于其关注重点及其论述的需要,《科学与知识社会学》一书主要讨论社会文化因素对科学知识的影响,从而对社会知识(或称社会思想)与社会现实以及科学知识与物理现实的关系并未做交待,也没有表明科学知识与社会科学知识间的区分,但他显然并不认为科学知识的内容且被存在地决定的。


(二)Mulkay并不打算颠覆科学社会学中的传统观点,而是一再强调是修正。正是由于这个原因,Mulkay并未选择一种比较激进的立场,而是采取了较温和、妥协的观点。如关于意义网络间的翻译的可能性问题,Mulkay即批判了强势立场的相对主义,采取了一种有限的相对主义。


(三)Mulkay的目的之一是“让科学研究成为知识社会学中一个生气勃勃的研究领域”。这一目的暗含着Mulkay认为知识社会学与科学知识社会学尽管应当是父子学科的关系,但也绝不完全等同,从而给科学知识社会学保证了相当的自主空间,从而也为Mulkay避开完全的相对论保证了相当的自主空间。当然这也使得知识社会学与科学知识社会学之间的区分变得复杂,而Mulkay并未试图给予解释。


二、


Mulkay在《科学与知识社会学》中经由对自然的同一性,事实与理论,科学中的观察及对科学知识的判准的讨论,批判了科学知识乃是基于物理世界之直接表现的这个主要假设。从而主张“事实陈述须依赖思辨式假设”,“观察会被语言分类方式所引导,……对知识主张的接纳涉及未定而可变的判准。因此,科学知识对物理世界所提供的解说,必须透过可资运用之文化资源为中介,而这些资源决非是明明确确的。科学判断的不确定性,概括性科学主张的未决,这类主张对于可资利用之符号资源的倚仗都显示:自然世界可以用一大套不相同于现代科学社群所运用的语言与预设来加以分析。因此,在自然世界中没有一件事物可以唯一地决定该社群的结论。……如果我们采纳了这个新科学哲学的主要观点,那么我们只得毫无选择地把科学的产物如其他文化产物一般视之为一项社会建构物。”6


根据上述讨论,Mulkay似乎无可避免地滑入相对主义的深渊。相对主义的困境在曼海姆的知识社会学中就已经被认识到,即如果在知识社会学的领域里,“没有一个足以评判任一特殊主张正确性的普遍标准,”那么,知识社会学本身作为此类智识领域的一员,“它亦无法评定它自己主张的正确性,包括知识社会学的中心主张:所有社会知识都是存在地被决定。”7而如果科学家在不同架构里工作,“他们所考察的将不同的世界,而纵使他们的陈述单独来看有时在表面上似乎相同,但它们在其不同参考架构中的意义实际上却非相同。……每个个别的科学家都在自己的研究领域中发展出自己的观点,而若特定主张的意义依赖于信仰架构,每一个科学家必然会陷溺于他自己的意义网络之中。”8无疑,这样的推论结果对一切知识主张而言都是毁灭性的和不可接受的。


在此情形下,曼海姆认为知识社会学“并非主张客体并不存在或信赖观察是无用与徒劳无益的,而是说:我们对问题的答复,在某种情形下,只有在观察者观点的范围内,才可能切中事物的本质。”9 “这并非意指我们放弃了‘客观性’的观念或建立‘事实’的可能性,而是说,我们对客观性的概念必须加以修改”,由此,曼海姆认为“客观性与智识上的共识是无法加以区分的,这种关于参考坐标歧异性的看法成为其知识论的中心……他的关联式知识论为得自社会过程的知识主张提供了‘客观性’”10


Mulkay在面对相对主义的威胁时提出了一个类似的主张“协商”。Mulkay指出“把科学规范视为科学家用以协商其自身与他人的行动之意义的语汇是较为恰当的。……而在对社会意义的协商与对知识主张的评量之间并无清楚的区分。……一个比较好的讲法乃是说:科学知识乃是藉由协商过程,亦即在社会互动过程中对文化资源的诠释而被确立的。……透过科学协商所确立的那些结论,并非就是对自然世界的确定解说。他们不过是一些为特殊社会文化情境中特定团体所认为是适切的主张。”11


但是,曼海姆的“客观性”也好,关联式知识论也好,Mulkay的意义协商也好,都必须面对一些不容回避的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知识上的共识或协商只有在由不同观点所获致的结果可以彼此翻译与调合(通常在一个更普遍的层次上)下才有可能达到。新科学哲学不只主张“对自然世界的考察,正如对社会世界的一般仰赖于共享的意义,还强调从一个意义网络翻译到另一个意义网络,以及对何者可称得上是‘经验材料’上达成共识的困难性。”12


Mulkay为避免这类困局,对这种与标准观点迥异的强势立场予以了批评,转而采取了一种较温和、妥协的观点,即认为“每一个概念架构并不构成一个毫无裂隙的天罗地网,”所以事实命题的意义并不一定为“在某一时期科学假设所拥有的应用法则与定律的全体所决定。”13实际上,即使事实陈述的确是理论负载的,但其意义却并非全然由产生这些事实陈述的假设架构所导出,一组实验结果可能基于一个分析架构而发生,却基于另一个分析架构而获得解释其意义,从而使用不同分析架构的参与者之间便可能至少有某种程度的沟通。当然,这需要而且只能把引发实验结果的那组假设视为毫无疑问(至少暂时的)才能做到。正如我们所看到的,科学家只有在倚靠着由某类根深蒂固之假设所陈设的背景下,才能对这个世界构想出有意义与精细的猜测。这样,“我们便可能从事实陈述永远关联于一特殊先见网络这个‘愚蠢的循环论证’中逃脱出来。”14


可是这种解释虽然使Mulkay免于“不可共度性”的困扰,却也产生了新的问题,即科学家所根深蒂固地依赖的假设是哪些?为什么?是因为它们在科学家沟通、协商当中被视为类似绝对真理的东西吗?


更为重要的是为达成协商与共识而需要的不同意义网络间的翻译是如何实现的?如果是藉由将相反的观点翻译到一个更高的意义上,如果是在一个更普遍的层次上实现的通约,那么无限追溯下去,协商的达成是否预设了一个最终真理的存在?如果不存在最终的真理,那么在协商过程中是什么因素在决定协商的结果?协商的结果似乎会受到诸如当事者本身的利益,他们在知识与技术上的执著,他们对珍贵资料及研究设备的控制,以及他们在科学权威上的发言份量所影响,那么这种协商除了结果存在一定程度的确定性之外,其协商过程是否实现了客观性?。协商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科学知识的主观化并借由主体间的意义协商而寻求客观性,但这已不再是标准科学观下的客观性,也不再是对确定性和真理性的寻求,互动和协商“并不能保证社会和诸或相互理解,它所能保证的只是某类幻想的终结”15从这个角度而言,主报告人的失落是有缘由的;但随着一种静态的,累积式的科学知识观受到挑战,科学的神圣地位的确被解构了,从这个角度而言,协商是人们寻求客观性、确定性的一根求命稻草。可以说协商是科学知识社会学无法避开相对论又必须避开相对论的无可奈何的妥协。但是这种妥协并未解决科学知识与物理世界的关系问题,也就是人们能否认识这个世界,在什么意义上认识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认识的问题,而只是暂时绕开,问题仍然存在。








1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175页。



2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5页。



3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5页。



4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21页。



5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8990页。



6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88页。



7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21页。  



8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56-57页。



9转引自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23页。



10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23-25页。



11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136-137页。



12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57页。



13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58页。



14 Michael Mulkay:《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订,台湾巨流图书公司出版,第60页。



15 A.P.西蒙斯:《卡尔·曼海姆精粹中译本序》,载[]卡尔·曼海姆:《卡尔·曼海姆精粹》,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上一篇:[主评论]杨波:相对主义的失落...      下一篇:[读书报告]刘小平:科学是社会...
发表评论 回到页顶
 
 
正来学堂版权所有 © 2009 沪ICP备042465号
地址:上海市杨浦区邯郸路220号光华楼东主楼28楼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 邮编:200433
 E-mail:dengzhenglai@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