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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报告]苗炎:相对主义掩盖下的绝对主义倾向——评《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

添加时间:2004-12-21 22:38    浏览次数: 2703 次

相对主义掩盖下的绝对主义倾向


  ——评《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



2004级博士 苗炎



传统观念认为,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属于性质、本体论及方法论迥然不同的学科,自然科学的知识是按照经验和逻辑推导出来的,其合理性只能而且完全能够通过实验的结果和纯粹的逻辑原则来检验,社会学只能为那些错误的以及不合理的知识分析原因。这意味着社会学是不能将自然科学作为其研究对象的,因为“科学的结论被认为是由自然而非社会世界作决定的。”[1]传统的理性主义者实际上坚持着一种二元论,即认为知识本身是存在真实与虚假、合理与不合理之分的,科学能够独立地解释其知识的真实性与合理性,因为科学知识的真实性与合理性完全来自经验和逻辑而与社会因素无关。SSK则坚持自然主义的一元论,其所做的研究以及研究的目的意在表明:对科学进行社会学的分析是可行的而且必须的,这也正是《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一书所要表达的主题。SSK宣称自己对知识的认识持一种相对主义的立场,也就是说,SSK不相信存在任何终极的和绝对的判断的可能性,任何真理性的宣称都是相对于历史性的、社会性的、甚至是生物性的偶然性集合而存在的。在SSK看来,以往人们认为的那种绝对的终极性的真理是不存在的,任何知识就其内容而言,都包含历史性的、社会性的甚至是生物性的因素。这样一种立场为对科学知识的生产进行社会学的分析的展开提供了可能,因为既然知识(包括科学知识)的内容之中不仅包含着经验和逻辑而且包含着传统、惯例、共识以及社会过程等社会因素,那么,对科学知识的生产进行社会学的分析自然是合理而且可行的。其实,SSK在该书中并没有非常清楚的将其相对主义的含义表述出来,笔者认为SSK的强纲领中的因果性和对称性两个信条更确切地展示了相对主义立场的意义,即它意味着对信念和信念变化的说明是因果原因,信念形成的原因有社会原因,也有其他原因;所有信念,不分真实与虚假、理性与非理性,都应同等地成为社会学探求的对象,都应被同类型的原因解释。SSK所持的相对主义立场是其展开科学知识的社会学分析的前提,但是,他们在相对主义立场下转向了另外一种绝对主义,其相对主义立场下掩盖着某种绝对主义倾向。这种绝对主义并非SSK在该书中文版序言所反对的那种认为存在终极和绝对真理的判断的绝对主义,而是在对科学知识进行分析时过分关注社会因素而降低经验和逻辑对于科学知识的生产及科学知识的内容中的作用的绝对主义,这种绝对主义的直接表现就是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而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并非没有问题。


SSK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坚持着相对主义立场,这种立场在书中并不难发现。首先,SSK宣称自己的研究“完全基于唯物主义的前提,”[2]而其对这一前提的遵循自全书的第一章就显现出来了,在《观察与实验》中,SSK认为,研究知识的社会学家倾向于否认或者不恰当地弱化我们周围环境实在的作用,他们认为观察依赖于理论,即人的思想能动地创造出其感受的东西,并以同样的方式去表述感受者的理论前提。这种观点认为,观察依赖于各种各样的前提和假定,人们的理性知识影响着经验本身并对人们的观察活动产生影响。SSK则认为:“来自我们感官的输入作为一种重要的刺激改变我们的信念并形成新的信念。”[3]也就是说,SSK并不认同理论可以重塑经验或者说理论决定着观察本身这种观点,他们认为,直觉在相当程度上有其“内在的组成”,观察本身具有自己的稳定性和独立地位,科学家不能仅仅因为他们相信什么就看到他们所相信的东西。知识研究的方法论唯心主义认为自然界及我们对它的体验在知识生产中并不扮演重要角色,主张把知识的社会维度置于突出地位。SSK则主张,对知识的社会学分析并且必须建立在这样一个前提下,即知识必须奠定在认知者和实在之间的一种因果相互作用的基础上。笔者认为,SSK之所以以唯物主义作为其分析的前提是有目的的,这一目的即在于承认经验在知识和信念产生中的作用,如果如唯心主义那样不在知识和信念的产生中给经验以一席之地,那么这就意味着,从一开始,SSK就偏离了其对科学知识的自然原因和社会原因进行对称解释的相对主义立场。在另一方面,SSK坚持“有限论”的思想,有限论,按照SSK自己的话说,意味着“一个概念的先前应用并不能决定这个概念的后继应用。……每一次的概念应用行为都是全新的和创造性的过程。”[4]有限论实际上也被用于理解分类和信念的形成。在这种理论的导向下,分类和信念的形成被认为都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是须要在各种社会因素的印象下不断调整以适应社会的需要。


SSK的强纲领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其相对主义的立场,但这种立场在为其对科学知识进行社会学分析的进行提供了可能的同时,也为其走向另一种绝对主义提供了路径和可能。 SSK虽然声称以唯物主义为前提,但这并没有使其对科学知识的社会学研究成为不可能,因为在SSK看来,观察及其结果——经验本身并不等于科学知识,观察得到的原始材料成为科学知识之前必须转变成科学报告,这就为社会因素影响科学知识的生产及其结果提供了条件和可能,科学报告所显示出内容的不仅仅包括经验也渗透着作为主体的人对这些经验的认识和理解。该书在第二章即以密立根基于自身亚文化中可利用的传统对实验结果做出了解释这一事例,力图还原科学知识生产过程中的某些复杂性和偶然性,而这些复杂性和偶然性在SSK看来并不完全来自自然因素,也来自各种社会因素。承认科学知识的内容中包含社会因素,SSK做出这种结论并不出人意料,因为这正是他们的目的所在。在笔者看来,相对主义立场的基本要求到此已经达到了,但问题是,在将自然因素与社会因素都视为科学知识的要素之后,笔者发现,SSK继续的分析实际上降低了自然因素(即经验和逻辑)在科学知识生产及结果中的作用而过分抬高了社会因素的地位。虽然SSK没有从根本上否认自然因素对于科学知识的生产及其结果的作用,如其在书中表示的:“不仅仅是感觉输入,还包括追随感觉反馈(内部指向的)的整个环境活动的循环(外部指向的),都是产生信念的部分致因。”[5]也就是说,SSK承认科学知识的致因中不仅仅包括社会因素也包括自然因素,这一点并不违反相对主义立场,但问题出在接下来的观点,这一步SSK似乎走过了,他们认为:“但无论如何,在深层次和有趣的意义上,这些都是社会组织起来和社会建构起来的。”[6]笔者认为,这种观点暗含着这样一种认识,即对于科学知识的生产和结果而言,自然因素虽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同样必不可少的社会因素才是起决定作用的主导因素。用下面的比喻来解释SSK的观点也许是可行的,即在SSK看来,经验和逻辑只是建筑科学知识这座大厦的砖石,而最终决定科学知识这座大厦的形状的却是社会因素,这其中包括历史传统、惯例、共识等各种因素。SSK对社会因素的过分强调最终导致了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在这种社会建构论下,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对于科学知识的作用不再是“对称性”的而是“非对称性”的了。但笔者以为,这种社会建构论虽然可能适用于某些个案,但从宏观角度而言,其普适性如同科学知识只决定于经验和逻辑这一传统认识同样可疑。SSK可能会说,他们的强纲领以及相对主义立场并没有限定其最后不能转向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因为对于相对主义,按照巴恩斯和布鲁尔在《相对主义、理性主义和知识社会学》一文中所阐释的,其最核心的含义是:“所有信念,就它们可信性的原因而言,都是彼此平等的。……无论真假与否,它们的可信性的事实都同样被看作是由问题的。”[7]相对主义要求在对科学知识进行分析时同时承认并解释其中的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但对于二者的地位并没有要求予以同等对待,即它没有要求必须得出如下的结论,即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在科学知识的生产和结果中发挥同等程度的作用。或许在同时承认并解释科学知识中的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这一点上,SSK的确遵循了相对主义立场,但问题是这一立场本身实际上为SSK最终滑向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提供了路径和可能,也就是说,相对主义立场是SSK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得以最终成形的肇端。正是从相对主义立场出发,SSK开始得以对科学知识展开其社会学的分析,当他们以此为手段和根据认为科学知识不仅仅包括经验和逻辑而且也包括社会因素之后,他们的分析重心以及实际强调的重点开始转向了科学知识中的社会因素。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是这样被推导出来的:SSK认为,虽然经验和逻辑是科学知识的必要组成部分,但它们不是科学知识生产和结果的决定性因素,因为经验和逻辑进入科学知识之前是须要理论解释的,相对于各种社会因素,经验和逻辑的作用是有限的,科学知识最终呈现出什么内容,在根本上取决于社会因素的影响,这些影响包括传统、惯例、共识、科学家之间的协商和争论等等。在SSK看来,不同的科学家基于同样的经验完全可以得出内容不同的科学知识,因为他们对于经验的选择、判断以及解释等等社会因素才是决定某类科学知识内容的决定性因素。这种分析在给科学知识的内容带来更多不确定性的同时,也将决定科学知识内容的主导地位赋予了社会因素而不是自然因素,这是另一种绝对主义。但是,这种建构论是否真的如SSK所认为的那样合理呢?笔者认为,建构论本身并非没有问题。搭建起建构论的方法论平台——相对主义本身实际上就暗含着一种绝对主义倾向,因为相对主义要求对所有科学知识的生产及其结果进行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的双重分析。但问题在于,如果说某些科学知识中包含着社会因素这一观点还是能够被证实的话,那么,证明所有科学知识中都包含社会因素就像证明所有知识中都包含经验一样绝非一件易事了。SSK本身不承认经验对于知识的决定作用,然而,他们自己在论证其观点的时候,实际上使用的就是经验主义的方法,他们主要采取个案研究的方法来说明科学知识的生产及其结果中必然包含着社会因素,而且社会因素起着决定作用。SSK在全书第七章以2+2=4的证明为例说明数学中也包含社会因素时,认为用一组物体(书中假定是几个苹果)证明2+2=4是不充分的,因为“仅仅因为这些苹果现在以这种方式作为,并不能说明它们(或其他什么)将会总是以同样的方式作为。”[8]这实际上是休谟观念的重复,在休谟看来,从实然是推倒不出应然来的,经验主义有其局限性。SSK在构筑其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时陷入了一种悖论,即他们在反对经验对于科学知识生产及内容的决定作用的同时,却用经验主义的方式来论证自己观点的合理性。如果说这种论证在个案的意义上还能成立的话,那么对于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这一命题来说,仅仅局限于个案上的论证是不充分的,也是难以让人信服的。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的弊端不仅表现在SSK对其的论证方式上,而且也表现在,它不恰当地降低了经验以及逻辑对于科学知识的作用,科学家之间虽然有社会性因素方面的分歧,但不可否认的是,科学家共同体内部仍然有其共同认可的研究平台,当不同的科学家就同一个问题做出不同的预言时,各种预言最终都要通过经验来检验。


SSK反对科学知识只包含经验和逻辑而且只能通过实验结果和逻辑原则来检验的传统绝对主义观念时,他们实际上偏向了另一种绝对主义,那就是认为科学知识生产及其结果的最终决定因素是社会因素。在笔者看来,SSK对这一命题的论证是不充分的,如果他们想更好的支持自己的命题就必须拿出更多的令人信服的理由。而且,SSK应当注意到,即便科学知识中只包含自然因素这一命题能够被证伪,这也不意味着所有的科学知识中就都包含着社会因素。


简明摘要:SSK以相对主义立场科学知识展开社会学分析,但其最终走向了过分关注社会因素而降低经验和逻辑对于科学知识的生产及科学知识的内容中的作用的绝对主义,这种绝对主义的直接表现就是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而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论在论证方式和现实说明方面都存在问题。









[1] [英]马尔凯:《科学与知识社会学》,蔡振中译,孙中兴校,台湾巨流图书公司1991年版,第88页。



[2] [英]巴里·巴恩斯等:《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邢冬梅、蔡仲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中文版序言第2页。



[3] [英]巴里·巴恩斯等:《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邢冬梅、蔡仲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页。



[4] [英]巴里·巴恩斯等:《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邢冬梅、蔡仲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中文版序言第2页。




[5] [英]巴里·巴恩斯等:《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邢冬梅、蔡仲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8页。




[6] [英]巴里·巴恩斯等:《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邢冬梅、蔡仲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9页。




[7] [英]B.巴恩斯、D.布鲁尔:《相对主义、理性主义和知识社会学》,鲁旭东译,《哲学译丛》2000年第1期,第6页。



[8] [英]巴里·巴恩斯等:《科学知识——一种社会学的分析》,邢冬梅、蔡仲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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