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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三东:从康德的观点看:历史哲学是否可能?

添加时间:2005-09-20 19:48    浏览次数: 3919 次

从康德的观点看:历史哲学是否可能?



丁三东/文




提要:本文认为,康德并没有所谓的第四批判的思想,他的《纯粹理性批判》对以往形而上学的批判也可以应用到对以往历史哲学的批判;他为自然科学提供的哲学依据也为历史学提供了依据;而以往的形而上学的不可能也意味着以往的历史哲学的不可能。在此基础上,如果有所谓历史哲学的话,它的性质就不再是知识,而是信念;不过这种信念又具有主观的普遍性,它最终根源于康德的合目的性观念。


关键词:历史学;历史哲学;知识;信念;合目的性


中图分类号:B51631文献标识码:A



一般人们谈到历史哲学总会谈到康德。因为人们认为康德在18世纪80年代之后写的一些论文表述了他对历史的看法,它们深深地影响了黑格尔。甚至有些研究者把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看作只是将康德关于历史的观点进一步深化、系统化的结果,康德与黑格尔被牢牢地绑在一起。例如在英美学界影响颇大的沃尔什的《历史哲学——导论》就将康德和赫尔德、黑格尔的历史哲学都划归为思辨的历史哲学。参见沃尔什:《历史哲学——导论》,何兆武、张文杰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但是,康德的批判哲学对作为自然倾向的以往形而上学的批判,使得他的历史哲学与赫尔德的形而上学的历史哲学以及复辟了形而上学的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有着本质的不同。学者们径直地谈论着康德对历史的看法,却忽略了康德将他的这些观点确定为具有怎样的性质。


从字面上看,历史哲学(die Philosophie der Geschichte)是对历史进行哲学层面的探讨。但这个表述还是含糊的,在其中,历史哲学依然是有待规定的。德语的Geschichte和Historie有区别。Geschichte来源于动词geschehen,意思是事情之发生,一般译作历史。但是事情如果不为我们所知,它对我们就始终是无。而Historie就是指对发生的事情的知识,一般译作历史学。希腊文的histór意思就是通过研究、叙述所获得的知识。参见Michael Inwood, A Hegel Dictionary,第118页,Blackwell Publishers, 1992。


这种知识历来被认为是历史学家所从事的事情。哲学家们为何要参与其中呢?原因就在于,在哲学家看来,历史学的知识是有缺陷的。笛卡尔在《谈谈方法》里把历史学看成谬误含混之所,并轻易地将它排除在科学知识之外。就连最忠实的史书,如果不歪曲、不夸张史实以求动听,至少总要略去细微末节,因而不能尽如原貌;如果以此为榜样亦步亦趋,每每会同传奇里的侠客一样陷于浮夸,想出来的计划每每会无法实现。(笛卡尔,《谈谈方法》,王太庆译,第7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年。)


不过,就算历史学家们准确地研究清楚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哲学家们大概也不会满意。在康德看来,由于理性在数学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以往的哲学家们受到理性力量的这个证明的引诱,总有一种要求扩张的冲动。参见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4/B8A5/B9,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6-7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历史哲学家不会满足于细枝末节的知识,他想要探讨历史过程的总体,力图发现历史总体的规律、意义,以此区别于历史学家们对特定时期、特定事件的研究。


对于谁是历史哲学的创始人,是奥古斯丁、维科还是赫尔德,人们有不同的看法。沃尔什认为,就实用的目的而言,我们可以有权宣称,历史哲学作为一门单独的学科第一次得到承认是以1784年赫尔德的《哲学的人类历史观念》的第一部分的公开出版而告开始。沃尔什:《历史哲学——导论》,何兆武、张文杰译,第3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他这样规定历史哲学:它的目的是要达到把历史过程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是要表明,尽管历史呈现出许多明显的不规则和不连贯,它却可以被看做是形成为体现出一种全面计划的整体;……他们(历史哲学家们)声称要对历史提供一种洞见,那比在工作着的历史学家们所能得出的任何东西都更深刻和更有价值。同上,第4页。于是,在历史哲学家这里,具体的历史学被贬抑,而历史哲学才是深刻的真理。这种对历史学的贬抑其实早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就埋下了思想的种子。亚里士多德在诗与历史的比较中认为,写诗这种活动比写历史更富有哲学意味,更被严肃地对待;因为诗所描述的事带有普遍性,历史则叙述个别的事。《诗学·诗艺》,亚里士多德,贺拉斯著,罗念生,杨周翰译,第2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这里边暗含的思想倾向和传统形而上学的倾向是一致的,这就是对经验的贬抑:经验始终是个别的具体的,它不具备真理所要求的普遍性。


在康德之前,众多哲学家由于自然倾向而对形而上学进行了冒然的探讨和无谓的争论。康德批评他们没有在认识之前先对认识的能力进行研究。他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对理性的理论运用进行了批判,探讨了它所能够获得的知识的根源、范围和界限。以往的探讨心灵、世界和上帝的形而上学被康德作为先验的幻相排除在知识之外。那么,具体到我们这里考察的历史哲学,一个哲学家对历史过程总体的研究所获得的结果具有什么性质?对历史的形而上学(哲学)谈论是否可能?历史哲学在我们的理性中是否有其根源?对于这些问题,康德并没有明确的分析。不过我们可以依据对康德思想的了解尝试着设想,以康德的立场对于这些问题可能会怎么回答。


有的学者认为,康德除了三大批判外应该还有第四批判,即所谓的历史理性批判。参见何兆武:《历史理性批判文集》译序第2页,商务印书馆,1997年。但是康德在《判断力批判》第一版序言中已经明确宣布了其批判哲学体系的完成。于是我就以此(指《判断力批判》——引者注)结束我全部的批判工作。我将马不停蹄地奔赴学理的探究,以便尽可能地为我渐高的年龄争取到在这方面还算有利的时间。(康德:《判断力批判》,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4页,人民出版社,2002年)并且,理性在康德那里只有两种运用:理论的运用和实践的运用,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并没有什么理性的历史运用构成的历史理性这样的独特领域。关于康德第四批判不存在的深入论证参见邓晓芒:《康德历史哲学:第四批判和自由感——兼与何兆武先生商榷》,《哲学研究》2004年第4期。邓晓芒着重从文本结构的方式分析,他指出,三大批判从结构看都有一致性,它体现了思想自身的建筑术;而把十多年间陆续写就的一些论文单独抽出汇集起来,称作第四批判,这是不可思议的。在康德看来,作为事情之发生的历史是人类行为的产物,它虽然是意志自由的表现,但是却如任何别的自然事件一样,总是为普遍的自然律所决定的。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第1页,商务印书馆,1997年。于是作为事情现象的历史就属于理性的理论运用所属的现象界。由于虽然我昨天看到的一场火灾对今天而言属于历史,可是那场火灾在它发生时是我直观到的现象,这样,一方面,任何一个历史事件都是现象,另一方面,因为对现象的直观都是在时间中进行的,都是历时的,所以现象也可以说是历史。于是对历史事件进行研究的历史学和研究自然事件的物理学等科学是同质的。这样说的时候,我不是从一般所理解的历史是相关与人类社会这个观点出发的。我这里所说的历史已经是一个更广泛的领域,包括自然界的历史,例如古生物学、考古学,又如宇宙学观察研究的遥远星系其实是亿万年前的。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已经为历史学确立了基础,知性范畴被运用于历史学的研究也获得了它的合法性。历史作为过去了的事情,是现在的我们没有经历的。例如我们今天的人并没有经历过特洛伊战争。但是过去的事情总是留下了各种痕迹,比如文字的记载、器具的流传、考古的发现。痕迹不同于产生痕迹的发生的历史事件,但又不是无,它类似于历史事件的现象,它们是历史学的材料(质料)。我们可以运用知性范畴——例如实体性、因果性——对各种历史材料(文字的、实物的)进行整理,从而形成我们对历史的知识。对于那种认为历史学研究是如实地反映历史事实,并没有使用主体的认识范畴的观点,黑格尔作出了有力的反驳,参见Hegel, Vorlesungen über die Philosophie der Weltgeschichte, Band I: Die Vernunft in der Geschichte,第31页,Verlag von Felix Meiner, Hamburg, 1970。在这方面,历史学和自然科学也是一样的。自然科学正是由于知性范畴被运用于由感官提供的经验性的材料而形成的。我们完全可以有理由设想,自然科学的方法和成果可以被运用到对历史的研究之中。还有,我们所了解的历史知识和实际的历史事情是否一致我们也是无法知道的。我们所认识的历史和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一样,都是已经过了我们主体的认知结构整理而建立的,历史自身是怎样的有如事物自身是怎样的,是我们无法认识的。正是由于康德将历史知识和自然科学的知识看作一致的,他才没有单独讨论历史知识的可能性问题。对于康德这样处理历史知识,后来的哲学家们从两个角度都感到不满并加以推进。一方面是实证主义的处理方式,它是对康德观点的具体展开和进一步深化,强调历史与自然科学的一致性,期待在对事实澄清的基础上像发现自然规律一样发现历史的规律。另一方面是狄尔泰、李凯尔特等人,强调历史与自然科学的差异,探讨历史学的独特方法。


上面我们尝试着将康德对理论理性的批判成果具体应用到历史学领域。在他为科学争得尊严时,他也为历史学争得了尊严。不过我们还没有分析康德对以往历史哲学的直接批判。一个历史哲学家对康德的分析或许会不以为然。他会强调自己对历史的哲学探讨和历史学家所从事的事情明显是不同的,因为他强调自己探讨的对象是历史总体。可是这里的总体是什么意思?即便假设一个历史哲学家对过去的事情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如果历史哲学仅仅指过去事情的总体,那么它将会面临一种不完全归纳的指责,如何能够从部分的材料得出普遍的结论?波普尔对历史主义的批判就是从这个角度进行的。由单称命题的叠加无法必然地得出全称命题。他进一步引入了知识概念,人类历史行程受到知识的强烈影响,可是我们无法预知知识的未来增长,所以我们无法预知未来历史的行程。如果这个历史哲学家辩解说,他所谓的历史总体并非仅仅指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它还包含了我们通常意义上的现在和未来。可是未来的日子我们还没有经验,我们又如何把握这历史的总体?这个历史哲学家会说,他的意思是,过去的历史足以让他发现他得出的规律。不难看出,他实际上是认为阳光之下没有新事物,未来发生的事情都只不过是过去曾经发生的某件事情。他其实是设定了他自己的特殊位置:他处于历史的终点(顶点),所有事情都在他之前发生了——至少从事情的类型上来说,以后发生的事情和以前的某件事情是相同的——凭借此,他才能回望(鸟瞰)历史的全貌,从中发现规律。我们可以看到,历史哲学要能成立,最终将不得不走向历史终结论黑格尔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参见Kojève,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editors introduction(Allan Bloom),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80。不过仅仅去尾还不行,他还要掐头。他要假定过去的岁月决不是可以无穷回溯的,历史总有一个开端,或者至少是一个逻辑开端。这样,一般的历史哲学的叙述总是开端过程结果这样的模式。那么,康德对这种总体论的思想会作出什么批评呢?


前面的分析已经表明,从康德的观点看,历史和自然是同质的,历史也属于现象界,所以,如果有所谓历史总体,那么对它的把握也就意味着对现象总体的把握,而如果康德证明了对现象总体的把握的不可能,它也就意味着对历史总体的把握是不可能的。康德对此的论证是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辩证论部分完成的。


以往的宇宙论就是探讨一切现象之总和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334/B391,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283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康德对理性宇宙论的批判同时也就是对以往历史哲学的批判。康德提出了世界(Welt)和自然(Natur)这两个术语,它们是相通的,前者是指一切现象的数学上的总体性,而这同一个世界当着眼于诸现象在存有中的统一性时又被称作自然界。康德使用Welt来表达现象之总体性、总和。世界这个词在先验的理解中意味着诸实存之物的总和的绝对总体性。(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334/B391,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357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不过,Welt这个词其实并不适合表达康德想要说的意思。Welt来自古高地德语weralt,它由wera-(人)和alth-(时代)构成,它的基本意思是人的时代。更能表达康德意思的词其实是Universum,Universum来源于universus,它是由unus(一)和versus(转变)构成,将所有转变成一。康德一般用自然表示诸现象在存有中的统一,理论理性处理的就是这个自然界。不过,在康德看来,世界概念却是宇宙论的一个先验理念。所谓理念,也就意味着在经验中我们事实上是无法达到的。康德区分了回溯的综合与递进的综合,指出宇宙学的理念所探讨的是回溯的综合的总体性,是走向前件,而不是走向后件。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411/B438,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283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51页。康德也认为递进的综合是一个任意的问题,不具有确定性,这个思想和波普尔的观点是一致的。一个给予的有条件者的条件序列的绝对总体性这个先验理念所针对的只是过去的时间。同上,A412/B439,第351页。这个观点实际上是认为过去具有根本性,到了黑格尔那里就成了对绝对精神历程的回顾,可是它并不具有向未来的开放性。


康德认为他在先验感性论中已经充分证明了一切在空间和时间中直观到的东西无非是现象,它们在我们的思维之外没有任何以自身为根据的实存,这就是先验的观念论。经验的对象永远也不是自在本身地被给予,而只是在经验中被给予的,并且在经验之外根本就不实存。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491/B519-A493/B521,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404-406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我们只能经验一个个特定的对象,而世界、历史总体这些东西则是无法经验的。如果我们以为我们可以从中得出什么结论,那么它们将只会是二律背反的命题。世界是只能在对现象序列的经验性回溯中见到,而根本不能就其自身而言见到。因此,如果这个世界任何时候都是有条件的,那么他就永远也不会整个地被给予,因而世界就决不是无条件的总体,所以也不是作为这样一个总体、既不以无限的量、也不以有限的量而实存。同上,A505/B533,第414页。既然这样,这些理念又有什么用呢?世界的进程,将引向一个作为当前时间之条件的流逝了的时间序列,而这样一来,这个流逝了的时间序列就毕竟只是在与一个可能经验的关联中、而不是自在地本身被表现为现实的,以至于所有那些亘古以来在我的存有以前流逝了的事件,最终都只不过意味着经验链条从当下的知觉开始而向上延长到按照时间来规定这个知觉的那些条件上去的可能性而已。同上,A505/B533,第414页。在康德看来,世界理念只是一个调节性的原则,根据它我们对经验进行最大可能的延续和扩展。这样的先验理性的概念无非是有关一个给予的有条件者的诸条件的总体性的概念同上,A322/B379,第276页。,理性要超越到把每一个对象方面的一切知性活动都总括在一个绝对的整体之中。(同上,A327/B383,第278页。)但是,这样的理念不是任意虚构出来的,而是由理性的本性自身发出的。(同上,A327/B383,第278页。)


这样,对世界、历史总体的探讨就决不是知识。康德区分了意见、知识和信念。一件事情被我们看作是真的(视其为真),它的根据如果是客观上充分的,那它也可以被称作确信,而如果它只是在主观的特殊性状中有其根据,那它就称之为置信视其为真,或者判断的主观有效性,在与确信(它同时又是客观有效的)的关系中有如下三个层次:意见、信念和知识。意见是一种被意识到既在主观上、又在客观上都不充分的视其为真。如果视其为真只是在主观上充分,同时却被看作在客观上是不充分的,那么它就叫做信念。最后,主观上和客观上都是充分的那种视其为真就叫做知识。在理性的先验运用中说意见当然是太少了,但说知识却又太多。同上,A327/B383,第278页。对于世界、历史总体理念,一方面我们无法经验到它们、它们在客观上并没有充分的根据,另一方面它们又在理性中有其根源,不是任意的、因而在主观上是有充分根据的。所以,历史哲学本质上属于信念。以往的历史哲学家们以为他们探讨的是历史总体本身的规律,可是通过康德的分析,这只是一种幻相。


正是基于以上的原因,康德在对赫尔德的《人类历史哲学观念》的评论中对他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赫尔德从人类所居住的星系开始谈起,从地球、大气谈到植物和动物,谈到人。他把这整个过程理解为是向着越来越复杂的有机体的进展,而人也将会进展到更高的阶段。在这整个的进展过程中,赫尔德认为存在着一个有机的原则,一种有机力量的逐步增长,它在矿物方面表现为构造性的,在植物方面表现为生机性的,在动物和人这里表现为感受性和人工建设性的,这些都是这同一种有机力量的不同表现。在康德看来,赫尔德虽然力图避免形而上学的探讨,要为他自己的历史哲学提供经验的证明,它对人类灵魂的精神性质、它那持久性以及步入完美之境,都是从与物质的自然构造、尤其是与它们的集体进行类比而得到证明的。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第41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可是在康德看来,这种类比是不成立的,同一个人朝着另一生之中更完美的机体的阶段提高,与我们可能想象的大自然国度里全然不同的各类品种和个体的阶段之梯,这两者之间是没有任何最微小的相似之处的。”“于是,除纯属绝望地要在某种自然知识之中寻找解说以及决心强行求之于诗意的丰饶土地而外,哲学家在这里要辩明自己的论点又有什么别的好援引的呢?同上,第42-43页。于是,赫尔德的有机力量的统一性概念就完全超出了被观察到的自然知识的领域之外而属于纯粹的思辨哲学了。(同上,第44页。)


康德指出,哲学不应该靠示意而应该靠确切的概念,它不是靠臆想而是靠观察到的法则,不是凭一种无论是由于形而上学还是由感性而来的高超的想象力而是要凭一种在纲领上是广泛铺开的而在运用上却是小心翼翼的理性。同上,第45页。


我们知道康德在80年代之后陆续写了一些论文,探讨他所理解的历史。康德将历史过程整体(普遍的世界历史,allegemeine Weltgeschichte何兆武指出,康德使用allgemeine Weltgeschichte一词是企图把全人类的历史当作一个整体来进行哲学考察,这是准确的,不过他没有注意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先验辩证论部分的分析。)描述为一个合理性的目的的实现过程,经过漫长的逐渐进步,最终达到完美的公民结合状态。而按照前面的分析,康德的这些观点决不能看成是与赫尔德的观点性质一样的。他为自己的观点提供了比赫尔德的类比更有力的论证。


首先,我们需要对前面说的信念作进一步的讨论。信念是一个人所相信的观念。这里似乎只相关于个人,它似乎是纯粹私人性的。然而,康德区分确信置信。置信乃是一种单纯的幻相,它以主观中的特殊的性状为根据,这个根据仅仅是这个人独有的,它只有私人有效性;我们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区分确信和置信,就是看这个根据在别人的理性那里是否会产生和在我们的理性上同样的结果。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820/B848-A821/B849,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621-622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在康德看来,不具有普遍性(不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东西仅仅是置信。就像赫尔德的历史哲学,赫尔德以为它是真的,可它只是赫尔德通过他诗意的想象把哲学和诗歌这两者搅乱的结果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820/B848-A821/B849,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621-622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只是他本人的置信,而不是每一个有理性者都普遍同意的确信(例如康德这个自认为有理性的人就不同意赫尔德的观点)。这就是说,真正的信念乃是普遍的。不过这里普遍性的根源不是来自客观,而是来自主观。信念是在主观上充分而在客观上不充分的,而主观上的充分性本质上乃是先验的观念性。


合目的性概念是我们在反思自然、历史时必然要运用的一个概念,它从属于反思的判断力。一方面,大量自然、历史的现象无法用必然的概念和规律来解释,另一方面,我们的理性却总是努力地达到尽可能大的统一性,理性通过概念赋予杂多的知性知识以先天的统一性。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302/B359,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263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于是反思的判断力在面对那些偶然的事情时尝试自己提出(它来自主观)一个概念,来统摄一切现象。例如在有机体存在这样一个事实面前,由于用自然的必然性无法解释,我们就提出合目的性概念。从理论上讲,我们没有任何客观的根据使用合目的性的概念,然而,由于上面所说的原因,我们必须使用它。


我们可以看看康德《世界公民观点之下的普遍历史观念》思想的基石——命题一:一个被创造物的全部自然禀赋都注定了终究是要充分地并且合目的地发展出来的。康德对它的解释正是从上述两个方面进行的。一方面,我们必须这样来理解历史,否则历史就只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原始材料,令人绝望的偶然性就会取代理性的线索;只有按照合目的性理念,我们才能把一堆否则便只是毫无计划的人类行动的汇合体至少在整体上勾划出一个体系。另一方面,对一切动物进行外部的以及内部的或解剖方面的观察,都证实了这一命题。(即合目的性命题)这里,经验的证实只是表明这个理念只具有一种可能性,它并没有产生矛盾,经验并不能作出必然性的证明。经验又给我呈现出这方面丰富的例证,以至于我完全不能够忽略它。反思的判断力必须假定,在那些特殊的(经验性的)自然律中对于人的见地是偶然的东西,却在联结它们的多样性为一个本身可能的经验时仍包含一种我们虽然不可探究、但毕竟可思维的合规律的统一性。


合目的性既不是自然的概念,也不是自由的概念,而是一个从自然向自由过渡得以可能的先验概念。通过这个概念,我们才可以在历史中发现,人类物种从长远看,就在其中表现为他们怎样努力使自己终于上升到这样一种状态,那时候大自然所布置在他们身上的全部萌芽都可以充分地发展出来,而他们的使命也就可以在大地之上得到实现。


综上所述,我们不能笼统地认为康德和赫尔德这样的历史哲学家可以划归为一类。康德的批判哲学的立场使他从根本上区别于独断的历史哲学家们。康德与赫尔德的区分最终可以落实到合目的性目的性的区分。对赫尔德来说,我们通过类比可以发现自然界、人类历史具有某种目的性。而康德始终认为,类比不是论证,我们对于自然的目的始终无法解释。作为自然目的之物的概念按其客观性来说是根本不能被看透和独断地建立起来的;……自然目的概念按照其客观实在性是根本不能通过理性来证明的(亦即它不是对于规定的判断力具有构成性的,而只是对于反思性的判断力具有调节性的)。反思的判断力在面对自然界,面对历史时,只能说自然、历史是符合于某种目的的,自然、历史过程是一个合目的性的过程。我们对康德历史哲学的任何探讨都要从贯穿康德三大批判的知识与信念、规定性原则和调节性原则的区分出发。



(责任编辑:李理)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302/B359,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263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


同上。


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第19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


同上,第3页。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A826/B854,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625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


参见康德:《判断力批判》,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15-21页。又邓晓芒:《康德历史哲学:第四批判和自由感——兼与何兆武先生商榷》。


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第20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


康德:《判断力批判》,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第250页,人民出版社,2004年。关于康德对这一点的详细论证,请参见《判断力批判》§74§77。康德将这个问题最终追溯到了人类知性的特点及知性与理性的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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