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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海过眼录之一---温源宁笔下的吴宓
有的作家写的文章看过之后没留下任何印象,当你重读时,仿佛没有读过似的,而有的大家写的文章让你过目不忘,百读不厌,温源宁先生的文章就可归为这一类,如其形容吴宓能让人把眼泪笑出来:“吴宓先生真是举世无双,只要见他一面,就再也忘不了。有些人,非给你介绍一百回不可,而且,到一百零一次相逢的时候,还得重新介绍……吴先生的面貌呢,却是千金难买,特殊又特殊,跟一张漫画丝毫不差。他的头又瘦削,又苍白,形如炸弹,而且似乎就要爆炸。头发好像要披散下来,罩住眼睛鼻子……他脸上七褶八皱,颧骨高高突起,双腮深深陷入,两眼盯着你,跟烧红了的小煤块一样——这一切,都高踞在比常人长半倍的脖颈之上;那清瘦的身躯,硬邦邦,直挺挺,恰似一条钢棍。吴先生头项端正,胸背笔直,像个骰子,好一派尊严之气……有些人不懂得年轻的滋味,吴先生便是其中之一。他实际不到五十岁,从外表看,你说他多大年岁都可以,只要不超过一百,不小于三十。他品评别人总是从宽,对自己则从严,而且严格得要命……他严肃认真,对人间一切事物都过于一丝不苟……作为编辑,吴先生对胡适博士所反对的一律拥护。” 明贬实褒的幽默小品,将一个活脱脱的吴宓先生贡献给你了。据说吴先生看过之后,脸气得发紫。好在温先生与吴先生是朋友,调侃几句本也无所谓。该文对他的评价是客观公正的,但吴先生却大气而特气。 此段妙文出自温源宁小品集《不够知己》或译《一知半解》,原文用英文写就,文笔潇洒,风流倜傥,颇有英国人的绅士风度。南星先生深得文章精髓,用其优雅、轻灵的文笔译出,让你百读不厌。同一文章也有林语堂的当年译文,对照两个版本的译文咀嚼品味,也有一番情趣。我们欣赏一下林译相同片段:“世上只有一个吴先生,叫你一见不能忘。常有人得介绍一百次,而在第一百次,你还得介绍才认识……但吴先生的脸倒是一种天生禀赋,恢奇的像一幅讽刺画。脑袋形似一颗炸弹,而一样的有爆炸性,面是瘦黄,胡须几有随时蔓延全局之势,但是每晨刮得整整齐齐,面容险峻,颧骨高起,两颊瘦削,一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炙光的煤炭——这些都装在一个太长的脖子上及一幅像枝铜棍那样结实的身材上。头既昂起,背又挺直,雨生看来是有庄严气象……世下有一种人,永远不知所谓年少气盛是怎么一回事,雨生就是其中一个。虽然年满四十,他看起来总在三十与百岁之间…… “ 雨生办《学衡》一切立论与胡适正正相反。”笔者不谙英文,但对两篇同文翻译更喜欢前者。虽然林语堂的大名如雷贯耳,并是英语通,但总觉得翻译不够幽默,温源宁先生的《一知半解》,颇得钱钟书先生的好评,(按:温、吴两位均是钱先生尊敬的的老师)。钱先生在该书出版后,写了一篇短评,其中谓:再过去的一年(指1934年),温先生为《中国评论周报》写了二十多篇富有春秋笔法的当代中国名人小传,气坏了好多人,同时也有人捧腹绝倒的。发表时并没有温先生署名,看过温先生作品的人,那枝生龙活虎之笔到处都辨认得出,恰像温先生本书中描写吴宓先生所说:“入得无双谱的,见过一次永远忘不了。”钱先生在评论中对温文给予高度评价:“本书中名言隽语,络绎不绝,我怕译不好,索性不引,好在能读原文的,定能有目共赏。书本原是温先生的游戏文章,好比信笔洒出的几朵墨花,当不得《中国现代名人字典》用。”温先生在是书中写的十几名文化名人,都是他的朋友或老相识,他却能“抓住每个人的特征和性格,用了轻松而活泼的笔调素描下来,笔触虽然简洁,却能表达出每个被描写的灵魂,这的确是不容易的”(黄俊东语)。因温源宁英文原文未署真名,吴宓疑是钱钟书手笔,为此钱先生作了澄清,并给吴宓赠诗一首::“褚先生莫误司迁,大作家原在那边;文苑儒林公分有,淋沥难得笔如椽。”诗后有个“采本事作注以资索隐”的小注:“或有谓予为雨僧师作英文传者,师知其非,聊引《卢氏杂记》王维语解嘲。”褚先生就是补写司 马迁《史记》的褚少孙,钱钟书说他“描叙佳处,风致不减马迁”,而议论却“迂谬直狗曲儒口角”。据说王屿喜欢给人作碑志,人家来送稿费,却误敲了诗人王维的家门,王维对来人说:“大作家在那边!”这也算一段文坛掌故。 最后对时下的愤青而言,不得不补白两句温、吴两位先生的简历:温先生(1989-1984),广东陆丰人,早年就读于英国剑桥大学法学院,获法学硕士学位,历任北京、清华等大学西语系教授。历任国民政府立法委员,国大代表驻希腊大使。1968年以后定居台湾,直至去世。钱钟书是其高足。 吴宓(1894-1978),字雨僧、又字雨生,陕西泾阳县人。1921年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硕士学位。历任清华等大学教授,解放后任四川教育学院外文系教授,文革被红卫兵残酷迫害,至双目失明,左腿折断。所有文稿被洗劫一空。1978年1月17日含冤罹世。予庋藏吴先生日记凡七册,中有对钱先生的误会。1993年吴宓女儿吴学昭在编辑《吴宓日记》时,将日记中涉及钱先生部分抄寄给钱先生,钱先生复函对《不够知己》一书的评论忏悔不已:余卒业后赴上海为英语教师,温源宁师亦南迁来沪,渠适成Imperfect understanding一书,中有专篇论先师者;林语堂先生邀作中文书评,甚赏拙译书名为《不够知己》之雅切;温师遂命余以英语为书评。弄笔取快,不意使先师伤心如此。罪不可逭,真当焚笔砚矣! 文末对本书重译者南星先生也要赘补几句,南星(1910-1996),原名杜南星,河北怀柔人。毕业北大西语系,曾任教于北京孔德学校,50年代以后长期在国际关系学院英语系执教,译文颇得张中行先生好评。有诗集《石像辞》、散文集《松堂集》行世。本文所引对温先生之译文,见诸南先生译作《我的朋友胡适之—现在文化名人印象记》(辽宁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2009.8.11晨5时苦吟斋主记 后记:吴宓女儿吴学昭1993年编乃父日记时,将日记中有关钱钟书部分摘录送呈钱先生,钱先生阅后万分后悔,遂致函学昭女士。该复函被学昭女士作为《吴宓日记》序言揭诸于世。 学昭女士大鉴:奉 摘示 先师日记中道及不才诸节,读后殊如韩退之之见殷侑,“愧生颜 变”,无地自容。 先君与 先师雅故,不才入清华时,诸承 先师知爱。本毕业于美国教会中学,于英美文学浅尝一二。及闻 先师于课程规划倡博雅“之说”,心眼大开,稍识祈向;今代美国时 流所讥DWENs,正不才宿禀师说,拳拳勿失者也。然不才少不 解事,又好谐戏,同学复怂恿之,逞才行小慧,以 先师肃穆,故尊而不亲。且 先师为人诚悫,胸无城府,常以其言情篇什中本事,为同学笺释之。 众口流传,以为谈助。余卒业后赴上海为英语教师,温源宁师亦南 迁来沪。渠适成Imperfect understanding一书,中有专篇论 先师者;林语堂先生邀作中文书评,甚赏拙译书名为《不够知己》之雅 切;温师遂命余以英语为书评。弄笔取快,不意使 先师伤心如此。罪不可逭,真当焚笔砚矣!承 命为 先师日记作序,本当勉为,而大病以来,心力枯耗。即就摘示各节,一 斑窥豹,滴水尝海。其道人之善,省己之严,不才读中西文家日记 不少,大率露才扬己,争名不让,虽于友好,亦嘲毁无顾藉;未见有 纯笃敦厚如此者。于日记文学足以自开生面,不特一代文献之资 而已。 先师大度包容,式好如初;而不才内疚于心,补过无从,惟有愧悔。倘 蒙 以此书附入日记中,俾见老物尚非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者,头白门生 倘得免乎削籍而标于头墙之外乎!敬请 卓裁,即颂 近祉。 备注:摘自《吴宓日记》第一卷1-2页 钱钟书敬上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八日 《吴宓日记》第四卷 93-98页 三月三十日 星期二 晴 晨8-10上课 下午,接钱钟书君自牛津来三函,又其所撰文一篇,题曰Mr.WuMi&His Poetry,系为温源宁所编辑之英文《天下》月刊而作。乃先寄宓一阅,以免宓责怒,故来函要挟宓以速将全文寄温刊登,勿改一字。如不愿该文公布,则当寄还钱君,留藏百年后质诸世人云云。至该文内容,对宓备至讥诋,极尖酸刻薄之致,而又引经据典,自诩渊博。其前半略同温源宁昔年“China Critic”一文,谓宓生性浪漫,而中白璧德师人文道德学说之毒,致束缚拘牵,左右不知所可云云。按此言宓最恨;盖宓服膺白璧德师甚至,以为白师乃今世之苏格拉底、孔子、耶稣、释迦。我得遇白师,受其教诲,既于精神资所感发,复于学术窥其全真,此乃吾生最幸之遭遇。虽谓宓今略具价值,悉由白师所赐予者可也。尝诵耶稣训别门徒之言,谓汝等从吾之教,入世传道,必受世人之凌践荼毒,备罹惨痛。但当勇往直前,坚信不渝云云。白师生前,已身受世人之讥侮。宓必白师受学之日,已极为愤?,而私心自誓,必当以耶稣所望于门徒者,躬行于吾身,以报本师,以循真道。所患者,宓近今力守沉默,而温、钱诸人一再传播其谰言,宓未与之辩解,则世人或将认为宓赞同其所议论,如简又文所云“知我者源宁也”之诬指之态度,此宓所最痛心者也。至该文后半,则讥诋宓爱彦之往事,指彦为super-annuated Coquette,而宓为中年无形之文士,以著其可鄙可笑之情形。不知宓之爱彦,纯由发于至诚而合乎道德之真情,以云浪漫,犹嫌隔靴搔痒。呜呼,宓为爱彦,费尽心力,受尽痛苦,结果名实两伤,不但毫无享受,而至今犹为人讥诋若此。除上帝外,世人孰能知我?彼旧派以纳妾嫖妓为恋爱,新派以斗智站对方便为恋爱着,焉能知宓之用心,又焉能信宓之行事哉?…… 又按钱钟书君,功成名就,得意欢乐,而如此对宓,犹复谬托恭敬,自称赞扬宓之优点,使宓尤深痛愤。乃即以原件悉寄温君刊登,又复钱君短函(来函云候复),告以稿已照寄,近今宓沉默自守,与人无争,而犹屡遭针刺鞭挞。几于岩穴之间、斗室之内,亦无宓一线生路者,可哀也已!…… 4-5贺麟来上课。宓送之上汽车入城,告以钱所撰文。麟谓钱未为知宓,但亦言之有理云云。宓滋不怿。世中更无一人能慰藉、愿意慰藉我者也。 下午2-3王还、王原真二女生来,求讲书。商福家来,持王荫南函约晤。王寓北平,宣内,后百户庙11号。 晚作函致宪初,并述钱文事。 吴宓日记中对温源宁、钱钟书关于吴宓小传的不满,可照应钱钟书先生晚生对老师不敬的忏悔。平心而论,温先生的小传,亦谐亦庄,有半开玩笑半写真的风格,钱钟书的评论也无过激之言,只是幽默而已,因吴宓先生太过严肃认真,所以愤懑。末了,声明一下,本文无意评价先贤是非,重在赏析也。
liutonghai2002发表于2009-9-14 9: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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