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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海过眼录之三—闲览偶记
大 海: 最近看了《平凹之路》、杨澜的《凭海临风》。我很喜欢杨澜,喜欢她机敏的思维和犀利的口才,但看她的书是在平凹之后,立刻对此书有一种外在与浅薄的感觉。由是,对《凭》书印象很一般。上周去书店,想买《平凹之路》,未如愿,买了一本《20世纪中国散文英华》,还没顾上看。看《平凹之路》与去年看《书法艺术讲座》(周汝昌著)一样,很想与你共享,与你交流。有些话,对我是顿悟。比如:贾对作家“深入生活”的看法是:“生活,生者活着就有啥写啥”。他对搬到一个地方住两年就能写出好作品很不以为然。他说:“优秀作家性格和风格是统一的……陕北山势缓慢起伏必然使陕北民歌平缓悠长”,“小说是一种说话,散文是一种沉吟”,“技巧不是单独抽出来说的,不能说鼻子应该是什么鼻子为好,眼睛是什么眼睛为好?它只能看具体的五官组合”,“越是考虑到技巧,越没技巧,其中正大有技巧“,“知非诗诗,未为奇奇”。在读作品的过程中,察觉不到作者在要技巧,就像健康人察觉不到自己五脏六腑的具体位置,当察觉到肝或脾的存在时,那地方就生病了”,“境界说穿了是一种自在”,“事实上文学批评同小说散文、诗歌等文体一样,是心性的创作……文学批评是一种问题,是同其他问题一同存在的”等等。 妞妞 妞妞: 大礼拜读。关于贾平凹作品的评论,颇有同感,真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平凹是奇才,非常人能比,他博览群书,涉足中外文学的广阔河床,沙里淘金,吞吐自由,在小说、诗歌、绘画、书法等方面,均有不凡的造诣。他创作的源泉多来自于“生于斯、长于斯”的商州那块蛮荒之地。这个看来只是他文学甘泉的源头,经他的妙笔开掘,竟喷洒出取之不竭的活水来,并形成了一种独特异彩的风格。最近我发现他追求一种大境界、大格调,不在花花草草上作文章,每一篇散文都力求摒弃雷同(如杨朔的散文读单篇可以,多读却感到雷同,尤其是文章的结尾经常点题)…… 我原以为他很傲慢,盛气凌人,其实不然,他很孤独,很寂寞,并且还常有林黛玉似的愁肠缠绵悱恻。他很崇尚五四以来的文化传统,如鲁迅、沈从文、梁实秋、郁达夫、张爱玲、汪曾祺等都认为不可企及,比如汪曾祺评论李贺的一句话(即李贺是在黑纸上写的字)被他在不同的文章里反复引用,称汪是当代散文大家,他并不是目中无人的墨客。平凹似乎有根敏感的神经,这根神经一经撩拨,就会有一种强大的力量,驱使他产生无穷无尽的创作动力,这可能因为他是在山野长大的,是农民的儿子,具有农民“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天赋品格。他为农民而歌,为山野而歌。在给三毛的信中约三毛到商州,只要不怕吃不卫生的东西,不怕睡脏地方,不怕蚊虫苍蝇就成。写到这里我仿佛看见一个立体的贾平凹,他挎一只写有“聋哑学校赠送”的破皮包,里面装着老子道德经和周易什么的奔跑在商周的草丛荆棘里,那里是他的归宿是他的乐园,是他的大自然……平凹的作品总渗着一种黄土地的“野”味,也可能更因为他的祖辈都是无规无矩、无制约的农民…… 我在平凹的散文中捕捉到这样几个特点:无论写人写物都不写实,都在感性思维的空间里尽情的发挥,挥洒到了极致。这个特点颇类余光中称谓的表意散文,他能抓住这一点,左描右画,奇思妙想熠熠生辉;他的文中有禅气,如诗非诗,奇未奇,山非山等都是佛教的谒语;用色彩的语言造句(这点颇似余光中说的“不用形容词,多用动词”,如两山排闼松青来,大意如此)我经常冥想,中国字一般都会写(只要有小学文化的),都能认,但为什么常人却不能组合编织出美妙的多姿多彩的文章呢?平凹不愧是大家!平凹的文章有太史公笔法,有摩崖石刻的具象,写人时不平铺直叙,抓住特点三言两语,人物形象即栩栩如生。如写他的一位朋友与他下棋,叮当放屁,朋友的儿子掀开父亲的衣服在找屁。很幽默,也看出朋友的不拘小节的性格来;借题发挥,进行议论,如写《佛树》,只一棵树就恣意汪洋的铺展一篇文章,主要是写树非树,功夫在树下;下笔大胆泼辣,无所顾忌,如写平凹上厕所忘带手纸,看没有人时赶紧借用他人用过的手纸……;写人能抓住特点,几笔写意似的素描,使人物形态毕肖,如他写一位家乡的文友在平凹面前夸自己的文章超过平凹,并还自吟自夸,将平凹都夸睡了,醒了还在吟诵;如另一位朋友胖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像一个“睡佛”……这些描写都使你过目不忘。 贾平凹在家里的墙纸上挂着一个条幅很耐人咀嚼:“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条幅除了你理解的从基本功做起,提高、精炼之外,还另有两种含义:一是有关艺术鉴赏问题,比如欣赏一幅山水画,初看似山(肯定)再看不似山(否定),再看又是山(肯定),古人作画,到一定境界,妙在神似不在形似,比如八大山人,石涛、吴昌硕、齐白石诸大家的大写意只寥寥几笔是升华了的山,将画家精神融汇进去了的山。再如齐白石讲的:“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看山水画亦然。初看似,再看不像,再看似是一种审美的升华,另一层含义有返朴归真之意。是山、(繁的阶段)——不是山(提炼)——是山(升华)。平凹能领悟艺术的真髓,细细揣摩,妙趣无穷。 以上拉杂写了这些,无系统、无规矩,供你一笑。 祝好! 大海于苦吟斋 大海: 书昨天下午收到,很高兴,先翻了《与傅聪谈音乐》,我喜欢这类读来轻松并耐人寻味的文章,深入浅出,看得不紧,而理论性太强的书,我往往看不下去,只带是好书,也觉得应该精读,但往往下了很大决心开了头,常常没读几页又搁浅了……最近手头添了不少书,一位朋友送给我一本《爱玛》,另在旧书摊上花20元又买的《中国书法简史》、《神曲》,丰子恺小品集《艺术人生》,日本相良德二的《西洋绘画史话》等十本书,有的破旧不堪,但书页均完整。昨天又买了毕淑敏文集中的《生命》与《倾诉》,床头堆了一大堆书,够看一气的了,但在宿舍常不能专心看书,因同寝室的人常要聊天,即使看书也常被打断思路,只有晚上能看一点。再则,近来看书多就有点头晕,不知是眼镜不合适还是在近视的基础上又有了老花,很无奈。你前次信中,总结平凹散文的几个特点,很得要领,我觉得还应加上一点,是“避实就虚”。他的观点是,越是要去表现的,越不要写,越是需要大喊大叫的,越不要说(原话记不清了),比如他写秦腔,不是直接描写秦腔的音色、音韵、语言特点等,而几乎通篇去写观众,写观众的整体狂热、反应,写观看秦腔的巨大场面,用这些来烘托,把秦腔“托”到顶点,这正如《陌上桑》里写罗敷的美一样,作者并不直接写罗敷长得如何如何美,而是写过路人的群众见着少年罗敷都要驻足偷看几眼……。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这是一种反衬法,古已有之。不过这也可以归纳到你总结的第一点中去“无论写人写物,都不写实”。还有一点,我觉得他的语言节奏感很强,短句为多,很有地方特色。因我周围的陕西人很多,因此我很熟悉陕西方言,平凹的语言应了陕西人语言的短、快、风趣的特点,他的每一篇文章都适于朗读,读来非常顺,没半点拗口处。与朋友谈文时,他最喜欢用方言给别人读自己的文章,读得抑扬顿挫。他说每篇文章完笔后,他都要这样默读几遍,把不上口的地方改过来,他说:“你看和我读是两个味哩”。不过这一点似也可以归结到你总结的第3点中去“用色彩的语言造句”,但你用“造句”二字不妥,可否改为“语言有地方特色”,再有你总结的“有史记笔法”,我不明白《史记》笔法是什么笔法,希你信中给我说说。 昨天与同事上街,回来的路上进一家书店,她问我为什么喜欢毕淑敏的书等,我说我还是喜欢贾平凹的书,她颇不以为然,我无言以答,有知音难觅的感觉。尽管我不喜欢《废都》中性的描写,但看了《平凹之路》后,我觉得贾说得也有道理“我写的是几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如实去写的,写他们的吃喝拉撒睡,为什么不该写性呢”。《废都》我只看一遍,但庄之蝶的印象还是蛮深的。我觉得在庄之蝶身上看到了你和朋友的影子,一笑。哦,一写起就没完,我该上班了,就此打住,再谈。 妞妞 妞妞: 你提到我说的《史记》笔法,也称太史公笔法,那是顺便说的,没有深想。司马迁是陕西韩城人,陕西自古出文士,近代于右任也是陕西人,贾平凹是很崇拜司马迁,他的文章里有司马迁刻画人物、抒情叙事的笔法。还有让我引一段司马迁致朋友任安的一封书信,叙述自己不幸遭遇及《史记》描写过程,来看一看“史记笔法”罢。 “所以隐忍苟活,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贵而摩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据而演《周易》,厥有《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忍者来。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集,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行窃不逊,迫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衰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色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乃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这篇文章,鲁迅在《文学史纲》里大段引用,记得毛泽东同志在与几个秀才读书的时候,除了吟诵《红楼梦》里的、大观园的蛛丝结满雕梁外,就大段引用太史公《报任安书》。你看只寥寥三百余字就将自己的境遇,忧愤及著书的目的合盘托出,成千古绝唱。我想概括一下,“史记法”是否有这样几点:记实、简洁、明快不浪费语言;引经据典,直抒胸臆,不作无病呻吟;刻画人物善抓特点,不搞面面俱到。我想这就是太史公笔法吧,不知你意如何,盼赐高见。 大海
liutonghai2002发表于2009-9-14 9:2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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