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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海过眼录之七——胡适先生论学对律师的启迪
十年前三联书店出版胡适先生一本《读书与治学》的小册子,其中有谈他的治学方法的文章,很有启发,律师的同行也可拿来所用。 胡适先生关于治学方法的四字要诀为:勤谨和缓。对这四字要诀分别在两篇文章中作了诠释。现综合如下: 关于这四个字的来源,胡先生道:“我在台湾大学讲《治学方法》时,讲到一个故事:宋时有一新进士请教老前辈做官的秘诀,老前辈告诉他四个字:勤谨和缓。这四个字大家称为做官的秘诀,我把它看作做人、做事、做学问的秘诀。” 胡先生进而阐释道: “勤,就是不偷懒,不走捷径,要切切实实,辛辛苦苦的去做。要用眼睛的用眼睛,用手的用手,用脚的用脚,先生叫你找材料,你就到应该到的地方去找。叫你找标本,你就到田野,到树林里去找,无论在实验室里,在自然界里,都不要偷懒,一点一滴的去做。”“勤即是眼勤,手勤——即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勤求材料,勤求事实,勤求证据。” 这对于我们在代理案件中又何尝不适用呢?当我们接受当事人委托之后,第一步就是要搜集涉及本案的证据材料。比如承办刑事案件,首先要阅卷,针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逐一进行对照收集,除了阅卷之外还要“用脚”,即到与案件有关的当事人处调查取证,不能懒惰。凡是对当事人有利的材料,都要不遗余力的搜集,一网打尽,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就是上天入地的搜集证据,收集到证据材料之后,还要用手,对证据进行分类整理、归纳、概括,条分缕析,进行分门别类的编制证据目录。 所谓“眼勤”,用于律师办案有几层意思。一是要多看与案件相关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通过收集的证据对照法律规定看公诉机关指控的依据是否靠实;二是要多看一些法理书籍,仅看还不成,还要用法学理论去论证你的观点;三是多看一些相关的案例。我国虽然不是判例法国家,但司法实践中大多还是参照一些案例进行判决的,最高法院发布的权威性判例,是一定不能忽视的。四,是要长眼睛。俗话说的“要有眼力见儿”,“不打勤、不打懒,就打没长眼睛的”,就是说要善于察言观色,对待当事人和证人,要用眼睛去观察他是否向你说了实话,除此而外,还要想师傅之所想,本来应该由你完成的作业,你不动,师傅催一下你动一下,这样就会被吵(炒)的。除此之外还要勤于动脑筋,将他人看不见的,或看见却忽视了的事实捕捉住。胡先生讲:“清代的汉学家,著名的如高邮王氏父子,段茂堂的成功,都是遇事不肯轻易放过,旁人看不见的,自己看见了。” 胡先生的治学方法第二要义谓“谨”。“谨”,就是谨慎,不粗心,不苟且,以江浙的俗话来说,不拆烂污。写汉字,一点、一横也不放过;写外国字,“i”的点、“t”的横,也一样不放过;做数字,一个圈、一个小数点都不苟且。不要以为这是小事情,做小事关系天下的大事,做学问关系成败,所以细心谨慎,是必须养成的习惯。“谨”即是一丝一毫不苟且,不潦草,举一例,立一证,下一结论,都不苟且,即是谨,即是“敬谨。”胡先生在另一文集中对此还有发挥:“我近年教人,只有一句话:‘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一分证据只可说一句话。有三分证据,然后可说三分话。”我们经常记得胡适有句名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拿证据来”。这些教诲培育了我国一代又一代学人。律师承案也要谨言慎行,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我们律师在发表代表意见的时候,要用证据去说话,一事一证,一事数证,要言之凿凿,无懈可击。常见的律师代理通病为论多于证,或是无证而论。下车伊始哇啦哇啦乱发议论,行家听出门道,与定案无关,旁听观众只看热闹,哗众取宠,实际是在作秀。最典型的就是那个“抄共和”的侵犯著作权纠纷案。贺卫方教授虽然不是律师,但用原著和抄著诸段对照,让人一看,一目了然,是非立断,任何诡辩都无济于事,而那位原告代理律师的代理意见是论多于证,与被告的诡辩搅在一起,那就是等而下之了。 第三个要义是“和”。胡适先生在《中学生的修养与择业》中,“和”字有很精辟的解释,所谓“和”,就是不要发脾气,不要武断,要虚心,要和和平平。什么叫做虚心?脑筋不存成见,不以成见来观察事实,不以成见来对待人。就做学问来说,要以心平气和的态度来做化学、数学、历史、地理……无论对事,对人,对物,对问题,对真理完全是虚心的,这叫做“和”。 胡先生在《训练良好的从业习惯》里对“和”有一个高度的归纳和概括:和,我解作“心平气和”,解作“平心静气”,解作“虚心体会”。 这对我们从事律师职业也同样适用。在办事中对待当事人要心平气和,不要发脾气、耍大牌。我们接触的当事人各种类型的都有,并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要达到的目的,对你的要求你不一定能达到,这时便容易产生摩擦或不信任感。但是切记,你千万不要发火,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当事人,千万不要以师爷的态度训斥吓唬当事人,否则你可能是出于好心,但却没得到好的效果。在法庭调查和辩论中也要心平气和,对证人发问的时候,态度要和蔼,心要平,气要静,这样才能得到当事人的配合。因为证人是对方找的,本身对你这方就有抵触情绪,如果你态度生硬,提问又不得要领,很可能遭到当事人的拒绝。我经常看见有些同行在对当事人发问时,像法官一样的口气,并且当问不当问地瞎问,这样不但会遭到当事人的拒绝回答,而且也会遭到法官的反对。在法庭辩论中也要心平气和,俗话说“有理不在声高”,有的律师发表辩护意见象钢炮一样,猛烈的开火,并且还有贬低,嘲讽,挖苦等语言。要知道法庭不是演讲台,演说家与律师不是一回事。演说家可以就某一件事,某些社会现象发表评论意见,可以引用经典、慷慨激昂、妙语连珠,以使听众赞扬。演说家在演讲时可以手舞足蹈、捶胸顿足,声泪俱下……为吸引注意力可以跑题,也可以幽默,可以怨,可以骂,古罗马著名演讲家西塞罗的演讲就经常跑题,并且经常重复,用以加深观众印象。演说家的角色是演员,他的目的就是要造成轰动效应,而律师则不同,他要根据法庭争论的焦点,用事实和法律依据说服对方,更主要的是要让训练有素的法官听进去,能理解和接受你的观点,并且还要顾及书记员的记录,语速不能太快。我认为一个好的律师并不一定是一个口若悬河的演讲家,而应当是个智者,把案件的性质、法律关系搞清楚,论点要有证据支持,在法庭上能有条不紊的讲出来就可以了。而有些同行,经常沉不住气,在对方发言时,经常打断对方,有的还同对方代理人或当事人对骂了起来。这都是缺乏修养之故。此外,对待法院不公正的裁判,也要进行仔细的分析和思考。首先,要看我方有哪些证据准备的不充分,有哪些代理意见不到位,找出裁判中的主要缺陷,支持当事人上诉或申诉,而不要暴跳如雷,更不要与当事人争吵,使矛盾激化。我也经常遇到对方当事人当庭进行谩骂和威胁的情况,如果在法庭上,可请求审判长制止,在庭下则要尽量躲开,不要与其发生冲突,这也是防身的办法。此外,能调解的纠纷尽量说服当事人和解。这对化解矛盾是十分必要的,切忌挑词架讼。 第二,还要多听听同行的意见。不能先入为主,抱着成见去办案,尤其在法庭调查质证时,一定要认真听取对方出示的证据,要认真虚心的听取法官的指引,对有的不利于你的证据要勇于承认,不要采取一概不认帐的态度,这不但会影响法官的裁判,而且会给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如果在法庭上哪句话说错了,要勇于纠正,如冲撞法官或顶撞对方当事人后,要说一声“对不起”,这样不但不会降低你的身份,相反会赢得法官和当事人的尊重。 除此之外,还要多学习一些成功律师的办案经验,不要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张思之先生的《我的辩词与梦想》就应当好好学习学习,像张老这样久经沙场的前辈,在办案中不但能听取合作同行的意见,而且在法庭辩论中很讲究分寸。在该书中,张老记载承办某一个案子的时候,对方律师经常不冷静,讽刺挖苦张先生,但张先生并未以牙还牙,而是依据和法律沉着应辩,体现了先贤的大家风范。 第四,是“缓”。胡先生讲,“缓”这个字很重要,“缓”的意思是不要忙,不轻易下结论。如果没有缓的习惯,前面三个字就不容易做到。譬如,找证据,这是很难的工作,如果限定几点钟交卷,就不能做到“勤”的工夫;忙于完成,证据不够,不管它了,这样就不能做到“谨”的工夫;匆匆忙忙地去做,当然不能做到“和”的工夫。所以证据不够,应当悬而不断,就是且先挂在那里,悬而未决,并不是叫你搁下就不管,是要严谨,要缓和。胡先生在另一地方也讲到“缓”字的意义是要认真研究,莫急于下结论。 律师办案又何尝不需要缓呢。我们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在当事人缺少某些证据的时候,你不防冷静下来,替当事人想想办法。比如朋友之间借债,有的没有签合同,是君子协议,彼此闹翻之后,债务人不承认怎么办?你可以找证人。但两个人发生的事没有证人怎么办?还有的债务人把钱还了,欠据没收回,债权人第二次起诉索要欠款,这些都是很难办的事。这时着急能行吗?这时你就要“勤”,要动脑、动手、动脚去寻找证据;要“谨”,要谨慎从事,不要对当事人大包大揽,还要加上“和”的功夫。 总之,“办法总是比困难多”,“事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认真对待困难、面对现实,就没有破不了的结。胡先生的治学方法,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宝贵精神遗产,我们只要虚心学习,为我所用,就能起到举一反三之效。 注:引文见诸胡适《读书与治学方法》三联书店,1999年北京版2009年9月10日于亚运村寓所
liutonghai2002发表于2010-2-22 11: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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