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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列推荐==》 程亚文:布罗代尔的悲伤
布罗代尔的《资本主义的动力》里收录了他生前最后一次研讨会上的言谈《终天之见》,里面的一些杂感和随想,细细读来令人心情怎么也难以平静。
  布罗代尔在此谈起了他的悲伤:“在我提出的观念和理论中,我的立场是反对人类的广阔自由的,这也是我最大的悲伤之一。每当我就此思索之时,(我看到)人类的自由越来越狭窄。很不幸,恐怕我没有看错。”
  说这些话的时候,布罗代尔已经83岁,是一位历尽沧桑、处于耄耋之年的老人了,这一番感念因此可以说极尽了他一生的智慧,是他对人类命运进行了几十年细致观察后的经验总结。谈话之后仅仅一个月,他便与世长辞了,这一次谈话便也成为了“天鹅的绝唱”。

  布罗代尔的悲伤,大概深抵了人类命运的本质。一个对人类的前途充满关怀、一生都致力于为改善人类生存处境而奔忙的大学者,最终对一切还是感受到了莫名的无奈和困惑,这能告诉我们的当然是人类命运的脆弱性、不确定性,人类要想把握好自身的生命走向,亦为不太可能。
  怎么来舒解这至深的无助感呢?布罗代尔仍然模棱两可,他在回答一位听众的提问“根据你的智慧和你对缓进历史的了解,你能给未来开出何等良方?”时,就充满了不自信:“这是个绝妙的问题,只有问上帝才能得到答复……一个人对于自己明智,勉强说得过去,不过我也存疑;对于别人明智,这就更加困难了;若是对未来明智,那是不可能的。”话已至此,布罗代尔当然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了,甚至可以说他内心里盘结有不小的绝望。然而他并没有真的就此走向了极端,虽然依旧不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人类也许还有着渺茫的希望,借此人类或许可以在沉沉的黯淡中觅得一线光明。那么,人类的希望又是什么呢?布罗代尔迟疑着告诉他的听众:

  我懂得,我们的社会需要一种奇特的食粮……因为,人不可或缺神奇之物。人不可能停止虚构,不可能停止证明其存在的合法性。请放心,只要有人在,社会有幸福的追求,就会有理想主义的要求。谁来提供幸福呢?由社会本身、由文化来制造。让我们信赖文化吧,或者让我们不要依赖文化吧。难哪!我正在探讨法国的宗教史。这部历史表明,每当宗教出了“毛病”的时候,就有某种替代物。必定会有替代物的。这代表着一种努力,我怀疑它能成功。我是悲观的。我的智慧?你们看,我的智慧是行之弗远的呀!

  “人不可或缺神奇之物”、“人不可能停止虚构”,布罗代尔如是说。一心想在物质文明的结构中寻找人类生活的确定性的布罗代尔,最终不得不还是依归宗教情感、在精神层面为人类生活寻找起寄托,这大概是在说明人类生命现象重点并不在于物质,情感和精神才是更加重要的东西。然而在人类精神的领域,有没有固化的构成能始终向导人类的心灵呢?布罗代尔摇了摇头:世事难料,世事难为,他无法给人们指出终极,有的只是不断“替代”,人只能不停顿地利用文化进行“虚构”,以一种理想“替代”另一种理想。

  人类在其群体生活中只有做理想主义者才有可能稍稍摆脱黑夜的梦魇,布罗代尔实际上在此提出了一个问题:人类有可能抛弃乌托邦吗?

  在布罗代尔看来,乌托邦应当是不能抛弃的,因为,“人不可能停止虚构”。可是人类的历史,特别是人类在二十世纪所做的许多荒谬百出的事情,却和布罗代尔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正是由于乌托邦,人类才给自身制造了层出不穷的惨烈。当今天独联体诸国的人们回忆起前苏联时代的时候,他们说不切实际的共产主义乌托邦使他们经历了一段漫长时间的噩梦;其实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何尝不也是这样,建立一个不需要金钱、没有官僚和等级的社会的宏伟梦想在付诸实施时却给中国人带来了一场浩劫,那种辛酸和痛苦绝非为现在的我们所能体会。政治激进主义无疑已经破产了,以一种“主义”来企图对一切问题进行“彻底解决”的宏伟设想正遭到越来越多的鞭挞,有人甚至喊出了一句响亮的口号:告别乌托邦。但,就在此时,布罗代尔却反其道而行之,说:“人不可或缺神奇之物”、“我们的社会需要一种奇特的食粮。”布罗代尔对乌托邦曾给人类造成的痛苦是否孰视无睹、缺乏应有的同情?

  其实布罗代尔在这件事情上同样充满犹疑,他也并不认为乌托邦总是个好东西。布罗代尔曾声明,他不相信社会主义,但他也不相信资本主义,这两个“主义”都无法给人类永久地点燃明灯。
  假如布罗代尔能够多活几年、听到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一书里所说的“全球资本主义大同时代已经来临”的宣言的话,我想他一定会说福山是过于乐观了,那样的宣告并没有意义,世界怎么会是那么简单呢!但布罗代尔分明还是把人类的希望交给乌托邦了,面对无法确定的未来,究竟是梦,还是不梦?布罗代尔语气颇为坚决地说人需要利用文化来给自己的生活提供“虚构”,理想主义并不能随随便便扔进垃圾堆。我们不由便要发问:布罗代尔岂不是在自相矛盾?

  如果仅看一些表象,我们应该可以指责布罗代尔思路不清。但如果细致考察布罗代尔到底是如何在叙说着“乌托邦”,我们则会发现这位史学大师对人类命运的关怀实际上极其深切。这就涉及到如何来理解“乌托邦”这一概念以及布罗代尔是如何使用“乌托邦”这一概念的问题了。
  在布罗代尔眼里,乌托邦应该有两种:一是作为一种社会工程、具有某种终极目的的乌托邦,这在他看来已大不合宜,他所说的“不相信社会主义,也不相信资本主义”大概指的就是这一类;但乌托邦其实还有另外的一种:它存在于人类的精神领域,目的有限而相对,而且可以不时被“替代”。他所赞同的乌托邦,正是这后一种,显然按他的理解这一种乌托邦较少暴力的内涵且不太容易走向自身的反面。


  终极目的过于鲜明的东西一旦付诸实施不免就会生产出悲剧,而为了避免悲剧,就必须舍弃终极诉求。
  布罗代尔在此为减少人类精神世界的暴虐指出了一种方向,在人类精神世界的满足与现实世界的可包容之间建立平衡找到了一种可能,这种可能是以确定中的不确定为架构的。一方面,人类确定无疑仍然有“虚构”的自由和权利,另一方面,“虚构”的内容却又并无一定成规。
  布罗代尔的这种主张,与中国思想家顾准不谋而合,顾准在其《民主与“终极目的”》一文中提出:“没有什么终极目的,有的,只是进步。”──也许有没有“进步”亦为无所谓,对于人类精神生活来说,关键大约在于变化,今天的与明天的不同,明天的与后天的不同,如此不停息地“替代”,人类才会获得精神上的安慰。

  布罗代尔对人类精神生活的这种态度不能不使人想到文化的意义。在布罗代尔看来,人类为寻求精神生活的满足而对它不断进行的“替代”是以文化为手段和载体的,也就是说,乌托邦是由文化所提供,那么显而易见,文化的发展从主要的方面来说应该是经常创新而不是保守传统。
  每个时代的人需要有每个时代的梦和精神生活,没有一种梦可以“置之百世而不惑”,每个时代的人因此也需要属于每个时代的独特文化产品,文化可以部分地保守传统但绝不能仅仅固执于传统,否则文化的价值便要打上折扣。
  在这里,布氏与赫尔德想到了一块,赫尔德说:并不存在任何绝对意义的文化,即不存在绝对意义的哲学、宗教、科学和艺术,而只存在各个具体阶段和具体民族的文化,即只存在历史的、具体的各种哲学、宗教、科学和艺术。其实,早期的文化史家维科亦作如是观,维科认为文化是人类智慧的“诗性创造”。既然文化的生长也就是“诗”的生长,那么文化的运动命中注定是以激情为主要动力,每一代人需要有每一代人的激情表达方式,每一代人都需要以每一代人的“诗性智慧”创造新的思想和行为的主题,以此作为每一代人的情感寄托。

  人类创造了梦境,梦境创造了人类。没有恒常不易的梦可以“古今一脉”支撑起流动的时间。任何文化、任何思想无论设计得多么美好,在整个人类历史的长河中都只会作昙花的涌现。其时代性是无法回避的。
  中国谚语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前人的“栽树”固然可使后人用以“乘凉”,但后人却并不可以仅仅“乘凉”而不去“栽树”。生命现象充满迷惑,创新许或无奈是命定,而文化的过程必须是“替代”,文化的停滞应当就是生命力的停滞吧。因之梦即乌托邦断不可无,世界可能因为梦而带来恐怖,但一个无梦的世界除了无聊之外还可能会产生歇斯底里——在二十世纪的人类文化和思想史上,有一些事件和现象直至今日还常常使人们感到困惑而不能解,比如尼采为什么如许那般竭力鼓吹“权力意志”?韦伯为什么由温和的“多神”论亦转向尼采一类的强权政治?海德格尔为什么竟然为纳粹主义喝起彩?……这些思想家的思想历程的确有点令人捉摸不透,但假如我们意识到:尼采、韦伯、海格格尔所处的时代,是一个“西方的没落”、整个西方因为“上帝死了”而陷入无梦的诚恐诚惶之境的时代的话,我们就应该接着意识到:正是因为原有价值体系的分崩离析、新价值体系的迟迟未至,才使即令是人类精神领域的先驱者们亦不免塌入无梦的恐惧,与此同时先后爆发两次世界大战,也就不足为奇了,那是人类在文化上发生停滞、精神上无所依归歇斯底里后的必然。

  “让我们信赖文化吧,或者让我们不要依赖文化吧”,布罗代尔的心情十分复杂。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类只有把命运交给不确定,并在不确定中寻找相对的确定,完全确定的东西是不存在的,确定总是和不确定难解难分交缠在一起。但人类又不能放弃在不确定中创造确定、在确定中把握不确定的探索,“这代表着一种努力,我怀疑它能成功”。
  李泽厚在《世纪新梦》一书中也说:“这个世纪末是一个无梦的世界,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此刻的游戏和欢乐。但是,没有梦想没有意义没有灵魂的欢乐,还是一种人的欢乐吗?人活着,总有梦!人,特别是那些为人类制造梦幻的知识分子,又如何能活呢?尽管梦中有痛苦、有紧张、有恐怖,但毕竟也有希冀、有愿欲、有追求,梦是人活下来的某种动力。”──这大概是对的,我们也只能这样去做了。

运生 发表于2004/3/10 12:35:02 
布罗代尔的痛苦
布罗代尔的问题是在人们衣食基本富足的时候人们该作些什么。人类除了满足自身生存需要之外还有追求幸福的要求,到底应该如何追求幸福呢?这就是布罗代尔的困惑了,他认为不存在绝对正确的信念,而只能是根据历史情况的不同有不同的信念,因此提出要通过不同的乌托邦进行替代来满足人们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在我看来如果没有一个最终正确的信念支撑,人们在乌托邦替代中难免会产生怎么都行的想法,最后并不能使人们过上幸福生活,反而使人们产生一种虚无的感觉,有如吸食鸦片一般,在幻影中感受快乐,然而一旦梦醒过来却觉得更加痛苦。
tm发表于2007/9/16 12:0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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