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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友仁:《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中译本指谬
郑友仁:《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中译本指谬
作者:【zola 】 发帖时间:2004-09-03 20:17:14  发言内容:


文章来源: 中华读书报 日期: 2004年8月25日



《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中译本指谬

郑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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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底在学术界颇有口碑的上海三联书店推出了英国著名思想史家昆廷·斯金纳(QuentinSkinner)教授的重要著作《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LibertyBeforeLiberalism,Cam鄄bridgeUniversityPress,1998)的中译本。笔者因为业务上的需要曾阅读过原著,后来得知该书的中译本即将面市,对此笔者由衷地感到欣喜。然而,
等笔者拿到该书的中译本并粗粗过目后却感到十分失望,再仔细对照原著竟发现这部不到十万字的译著(中译本版权页注明为12万字,但实际上译者的“译后记”占了全书1/3的篇幅),存在问题的地方竟达百处之多。虽然目前国内在西方学术著作的译介方面积弊甚深乃是学界众所周知之事,而且笔者才疏学浅,无论中文英文未必过关;但是事关学术规范,对于这个中译本的某些失误之处实在不能释然于怀,故不揣浅陋,将全书第一章第2部分到第二章中认为存在问题的地方立此存照,以正视听。

  核心概念的误译

  首先,译者将作者在本书中提出的最重要的概念之一“neo romantheory/viewofliberty”从头到尾(包括译者在“译后记”中对本书的“解读”)都译成了“新罗马法理论/自由观”;更有甚者,译者最后连“罗马法”(lawofRome)都译成了“新罗马法”(中译本,第46页注释1;英文本,第二章注释18,p.66;以下凡第X页皆指中译本页码,p.x皆指英文本页码,不再另外说明)。

  笔者认为这是彻底的误译,理由如下:(1)原文根本没有“law”的词根,于字面不合;(2)从意义上理解,作者为之辩护的理论,其来源不仅仅是罗马法,实际上作者说得很清楚,这一理论的渊源还包括罗马的道德学家和历史学家(中译本,第27、29 32页;英文本,p.38、42 46)。另一方面,正如作者所指出的,罗马法还包括其对立理论的要素(中译本,第4页;英文本,p.5)。从正反两方面看,我们有理由认为“新罗马理论”决不能等同于“新罗马法理论”;(3)事实上,“新罗马”这一术语在当代西方政治哲学中有其特殊的含义,西方学者用它来大致指称积极自由传统之外的新共和主义自由理论,其代表人物包括本书的作者斯金纳和作者在本书中一再援引的佩迪特(PhilipPettit);并将新共和主义中亚里士多德主义色彩较浓的积极自由传统(以阿伦特为代表)对应地称之为“新雅典”(neo Atheni鄄an)。关于这一点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见下列论述:佩迪特:“桑德尔共和主义再思考”(《中西政治文化论丛》,第4辑,天津人民出版社,2004);Maynor:“AnotherInstrumentalRe鄄publicanApproach?”(EuropeanJour鄄nalofPoliticalTheory,2002July,Vol.1,Issue1)。

  专业术语的误译

  第12页,译者将“stateofnature”译为“自然的国家”;事实上,任何对西方政治思想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它应该译为“自然状态”,而译者自己在第14页就是这样译的。

  第16页,译者将“monarchy”译为“君主立宪制”(不止这里一处);“君主制”与“君主立宪制”岂能混为一谈?

  第16页,译者把“monarchomach”(“反暴君派/反暴君论”)译为“赞同君主立宪制”(文中出现不下数十次);这种译法大概是译者颇费周折之后才想出来的,可惜译者还是猜错了这个在普通的英文词典上查不到的生僻单词。

  第23页,译者把卢梭的格言“beforced’etrelibre”(“被强迫自由”)译成了“突然失去自由”。

  第17页以后多次出现“政治身体”、“人民的身体”等字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对照原文原来是“thebodypolitic”、“thebodyofthepeople”等。就“bodypolitic”而言,按照《英汉大词典》(上海译文出版社,1993年版)的解释,它有三种含义:(1)〈古〉法人团体;(2)国家;(3)(被视为整体的)人民、民族。而学术界还有“政治体”、“政治有机体”等不同译法,这些译法或可进一步商榷,但译者既没有附注原文,也不加说明就一股脑地译成“政治身体”,是不是过于匆忙和草率了?!

  第18页以后多次出现“联邦”和“联邦党人”的说法,由于没有原文,肯定大多数读者会认为就是“federa鄄tion”、“federalist”;可是查对原文会发现原来是“common鄄wealth”和“common鄄wealthman”,前者当然有“联邦”的含义,可是在17 18世纪的政治词汇中,它绝大多数是指“国家”或“共和国”(译者自己在有的地方就是这样翻译的),把“com鄄monwealthman”(共和派或共和主义者)译成“联邦党人”岂不是混淆视听?!

  漏译

  第15页注释5漏译了如下一段夹注:“putforward,aswehaveseen,byHenryParkeramongothers”(p.21,注释65);类似的漏译如第53页注释1漏了一个夹注:“suchasHen鄄ryParker”(p.76,注释40)。

  第16页注释2漏译了作者的说明:“Seebelow,notes174and176”(p.23,注释67);类似的漏译如第39页注释2漏了作者的说明:“onwhichseebelownote177”(p.55,注释176)。

  第32页注释6漏译了一句拉丁语:“quaesuisstatviribus,nonexalienoarbitriopendet”(p.46,注释155)。

  文法不通、表达不畅

  原文:“Thisisnotintheleasttosay,however,thatIhavelackedforguidance”(p.22);

  原译文:“然而,这并非是说,我已经丧失了方向”(第16页);

  参考译文:“然而,这决不是说,我没有受到他人的影响”。

  原文:“Whentheactionopens,Tranio’smasterhasbeenabsentinEgyptforthreeyears.SeePlautus1924,lines78 9,p.296”(p.40);

  原译文:“当可以任意行动的时候,特雷诺的主人公已在埃及有三年时间了”(第28页);

  参考译文:“当剧情开始的时候,特雷诺(戏剧中的一个奴隶———译注)的主人已经不在埃及三年了,见Plau鄄tus1924,第78 79行,第296页”。(又是漏译)

  第53页,译者把“Idonotdis鄄agree”(p.76)译为“我不同意”;难道译者连其中双重否定的意思都看不出来?

  第59页,“我非常感谢这篇经典性的文章”;更地道的译法似乎是:“我从这篇经典性的文章中受益匪浅”。

  第65页,译者把“precedent”(“先例”)译成了“例外”;“先例”与“例外”相差何以道里计?

  原文:“ThestrategyfollowedbythetheoristsIhaveconsideringwastoappropriatethesuprememoralval鄄ueoffreedomandapplyitexclusive鄄lytocertainratherradicalformsofrepresentativegovernment”(p.59);

  原译文:“我正在考察的这些理论家们接下来的战略是借用自由这种至高无上和确定无疑的价值,并把它专门称之为特定的和特别激进的代议制政府的形式”(第41页);

  参考译文:“我一直在考察的这些理论家们所采取的策略是,调用自由至高无上的道德价值,并将它全部应用于代议制政府某些相当激进的形式”。原文:“Thisistheclaimthattheneo romanwritersoftheEnglishrepublicmakecentraltotheirvisionoffreestates”(p.66);

  原译文:“这就是新罗马法作家们所宣称的英国共和国是自由国家意象的中心”(第46页);

  参考译文:“这就是英国共和国时期新罗马作家们关于自由国家的核心观点”。

  关键段落的误译

  原文:“Themainconstitutionalimplicationisthat,ifcivicvirtueistoencouraged(andpubliclibertytherebyupheld),therewillhavetobelawsdesignedtocoercethepeopleoutoftheirnaturalbutself defeatingtenden鄄cytounderminetheconditionsneces鄄saryforsustainingtheirownliberty”(p.33,注释103);

  原译文:“其主要的宪政含义是,如果要使公民的美德得到鼓励的话(公共自由因此而得到确认),必将要制定法律强迫人民放弃自然的‘品德’。但击败自我和倾向腐败的趋向又将削弱他们保持自由的条件”(第23页,注释4);

  参考译文:“其主要的宪政含义是,公民美德要想得到激励(从而使公共自由得到维护),那么必须制定出旨在迫使人民放弃其自我挫败之自然倾向的法律,因为这种倾向破坏了维护他们自己自由所必需的条件”。原文:“Itisthiscommitmentwhich,Ishouldnowwishtostress,makesitinappropriatetodescribethetheoryoflibertyIamconsideringasaspecificallyrepublicanone.However,thereremaincloselinksbetweenre鄄publicanisminthestrictsenseandthespecifictheoryoflibertyIamconsid鄄ering,onwhichseebelownote177”(p.55,注释176);

  原译文:“正是我现在希望去强调的这种信奉使得描写我所考察的作为一个特定共和派的自由理论变得不适宜。然而,在更严格的意义上说,在共和主义和我正在考察的特定的自由理论之间仍然有着紧密的关联”(第39页,注释2);

  参考译文:“现在,我希望强调如下一点:正是这一信念使下面的做法变得不合适,即将我正在考察的这种自由理论描述为一种特殊的共和主义自由理论。不过,在严格意义上的共和主义与我正在考察的这种特殊的自由理论之间仍然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关于这一点参见下面的注释177”。

  原文:“Asaresult,althoughtherearepoliticalwriters(forexampleJohnLocke)whoespousethetheoryoflib鄄ertyIamdiscussingwithoutbeingre鄄publicanisminthestrictsenseofop鄄posingtheinstitutionofmonarchy,itremainsthecasethatallavowedre鄄publicanismintheperiodIamdis鄄cussingespousethetheoryoflibertyIamdescribinganduseittoundergirdtheirrepudiationofmonarchy”(p.55,注释177);

  原译文:“作为结果,虽然有一些政治作家(例如约翰·洛克)赞同我正在讨论的自由理论,在更严格意义上不像共和派那样反对君主立宪体制。但仍有一些例子表明,我正在讨论的这一时期所有自称为共和派的都赞同我现在描述的这种自由理论,并用它来支持其与君主立宪制的决裂”(第39页,注释3);

  参考译文:“因此,尽管有一些政治作家(比如约翰·洛克)赞成我正在探讨的这种自由理论,却没有成为反对君主制那种严格意义上的共和主义者;但事实仍然是,在我所探讨的这一时期,所有公开承认自己是共和主义者的人都赞成我所描绘的这种自由理论,并用它来强化他们对君主制的拒斥”。

  原文:“Ihavepreviouslyassumedthatwhatisatissuebetweentheneo romantheoristsandtheirclassicalliberalcriticsisnotadisagreementaboutthemeaningofliberty,butonlyabouttheconditionsthatmustbemetiflibertyistobesecured.SeeSkinner1983、1984、1986.ButPhilipPet鄄tithasconvincedmethatthetwoschoolsofthoughtdoinfactdisagreeabout(amongotherthings)themean鄄ingoflibertyitself”(p.70,注释27);

  原译文:“我前面已经假设了在新罗马法理论家和他们的古典自由主义批评者之间的焦点不是不同意自由的含义,而仅仅在于如果要捍卫自由必须要符合的条件。见我的著作(1983,1984,1986)。但佩蒂特已经确信这两个思想派别事实上都不同意(包括其他方面)自由本身的意义”(第48页注释3);

  参考译文:“我先前曾经认为,新罗马理论家及其古典自由主义批评者之间的分歧并不在于他们对自由含义的不同理解,而仅仅在于他们对维护自由所必须满足之条件的不同理解,见Skinner1983,1984,1986。但是菲利普·佩迪特已经让我相信,这两个思想流派(除了其他方面的分歧之外)对自由含义本身的理解事实上也存在分歧”。

  原文:“AsSidneymakesclear,itisthemerepossibilityofyourbeingsubjectedwithoutimpunitytoarbitrarycoercion,notthefactofyourbeingcoerced,thattakeyourlibertyandre鄄ducesyoutotheconditionofasalve”(p.72);

  原译文:“正如西德尼所明确表述的那样,这仅仅是一种使你被不受伤害地从属于专制强制的可能,并不是你已被强制,即你已经被剥夺了自由并迫使你成为了一种奴隶状态的事实”(第50页);

  参考译文:“正如西德尼所申明的,仅仅是你容易受到无所顾忌的专横强制这一可能,而不是你受到强制这一事实,就剥夺了你的自由并致使你沦为一个奴隶的状态”。

  原文:“Theyhavenoquarrel,thatis,withtheliberaltenetthat,asJeremyBenthamwaslatertoformu鄄lateit,theconceptofliberty‘ismere鄄lyanegativeone’inthesensethatitspresenceisalwaysmarkedbytheabsenceofsomething,andspecificallybytheabsenceofsomemeasureofrestraintorconstraint”(p.82 83);

  原译文:“作为自由的信条,他们对此没有异义,就像杰里米·边沁后来所概括的,在这一意义上,自由的概念‘仅仅是一种消极的自由’,即它的存在始终由一些,特别是由缺少一些限制或强制的举措来标识”(第58页);

  参考译文:“也就是说,他们对自由主义的信条没有异议。这一信条就像杰里米·边沁后来所概括的,自由概念在如下意义上‘仅仅是一个消极的概念’,即它的存在始终是以某种事物的阙如为标志的,特别是以某些限制或强制措施的阙如为标志的”。

  原文:“Thelatterformulationim鄄plies,accordingtotheneo romantheorists,unfreedomcanbeproducedeitherbyinterferenceorbydepen鄄dence,whichseemstomecorrect”(p.84,注释55);

  原译文:“根据新罗马法理论家的理论,提出缺乏干涉意味着导致不自由要么来自于干涉,要么归因于依附。这对我来说仿佛是正确的”(第58页,注释3);

  参考译文:“后一种概括暗示,新罗马理论家认为,不自由既可以由干涉所导致,也可以由依附所导致。这一点在我看来是正确的”。

  原文:“Onemightsaythattheneo romanandclassicalliberalac鄄countsoffreedomembodyrivalun鄄derstandingofautonomy.Forthelat鄄ter,thewillisautonomousprovideditisnotcoerced;fortheformer,thewillcanonlybedescribedasau鄄tonomousifitisindependentofthedangerofbeingcoerced”(p.84 85,注释57);

  原译文:“人们也许会说,新罗马法和古典自由对自由的解释都体现着与自主相同含义的理解。对于古典自由来说,假设意志并未受强制,则意志是自主的;对新罗马法来讲,如果意志独立于受强制的危险,它将只能被描述为自主的”(第59页,注释2);

  参考译文:“有人可能会说,新罗马理论与古典自由主义对自由的说明体现了对自主(autonomy)的不同理解:在后者看来,只要意志没有受到强制它就是自主的;在前者看来,只有当意志免除了受到强制的危险,它才能被认为是自主的”。

  一本学术译著如果连作者的核心概念、专业术语、学术理路和重要观点都译错了或者译得不准确,那么它给读者可能带来的误导就可想而知了(据笔者所知,该书一度排在京沪学术书店销售排行榜的首位)。基于这种情况,笔者以为这里就没有必要再对译者长达数万字的“译后记”进行点评了。如果译者不愿意就此保持沉默的话,并且能认真地读一读原著,好好地厘清一下当代西方政治理论中关于政治自由争论的来龙去脉的话,那么笔者乐于在更加专业的期刊上对其回应做出答复。(限于篇幅,本文发表时有删节)

  《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英]昆廷·斯金纳著李宏图译刘宏伟责编上海三联书店2003年10月出版


啊兵发表于2004/9/5 22: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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