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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廷顿又有新论:"我们是谁"
建议大家了解一下亨廷顿的新观点.也可以发表你的高见.

标题:塞缪尔·亨廷顿的新著:《我们是谁:对美国民族认同的挑战》
作者:【zola 】 发帖时间:2004-03-19 21:15:38 
发言内容:《我们是谁:对美国民族认同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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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谁:对美国民族认同的挑战》(Who Are We : The Challenges to America\'s National Identity)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著,西蒙和舒斯特公司(Simon & Schuster)2004年5月出版,精装本448页,定价27美元。

1993年,哈佛大学政治学者塞缪尔·亨廷顿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上撰文提出,全球化并不会给世界带来和谐,相反却会在不同文明之间引发冲突——这就是亨廷顿著名的“文明冲突论”,它在国际学术界和舆论界激起的争议至今未休。时隔10年,他将“文明冲突论”的矛头转向了美国内部,再次提出轰动性的论点:大规模的拉美裔移民(西裔)使美国日益分化成为“两个民族、两种文化和两种语言”;一场文明冲突正在美国本土上演。

亨廷顿的这本《我们是谁》目前尚未上市,但他在最新一期《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值得一提的是,亨廷顿虽然是该杂志的创建人之一,但杂志现在的主编和执行主编均为拉美裔)上发表的该书的概要已引起了美国乃至全球舆论的讨论。美国主流报纸如《纽约时报》,著名杂志如《经济学家》都对该书进行了介绍和评论。迈阿密的一位评论家甚至呼吁举行游行示威,对亨廷顿的雇主哈佛大学和《我们是谁》一书的出版商西蒙和舒斯特公司进行抗议。

我们先来看看亨廷顿此书的主要内容和观点。

作为一个由移民创建的国家,美国至今仍在大量地接受来自世界各地的新移民,这也是美国之所以能不断获得创造力的原因之一。但在亨廷顿看来,拉美裔移民会对美国造成巨大的威胁。他在书里提出,现在对美国传统最迫切而且最严重的挑战是拉美裔移民,尤其是墨西哥人,因为他们往往缺乏融入美国社会的兴趣。与几个世纪以来的其它移民相比,他们难以割断与故国的联系,总是渴望着回乡探亲访友、甚至参加选举投票;他们没有寻求成功、实现“美国梦”的意愿,天主教信仰使得他们漠视对物质利益的追求而安于贫困;他们的教育水准落后于其它族裔,大部分人甚至不愿意去学习英语,更拒绝接受盎格鲁-新教(Anglo-Protestant)所创、代表美国民族认同和政治文化基石的那些基本信念:比如遵守法律、工作勤奋和尊重人权等等。亨廷顿认为,盎格鲁-新教传统的退化将导致美国国力衰弱,因为在他眼里,该传统不仅是美国民族认同的基石,也是它强大的真正根源。这是以往移民所没有的现象,以往的移民总是选择主动与盎格鲁撒克逊传统同化。最好的例子是信仰天主教的肯尼迪家族,他们成功转型为新教徒重镇波士顿的望族;约翰·肯尼迪还成为了美国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总统之一。

亨廷顿接着指出,拉美裔移民带来的这一威胁因为他们的两个特点而更显突出。其一,他们的数量惊人。目前拉美裔已占移民总数的大半,超过黑人成为美国最大的少数族裔。而且他们有着在各族裔中最高的出生率,估计到2050年将占美国总人口四分之一。其二,拉美裔移民居住地很集中。比如,到1998年“何塞”(José)已取代“迈克尔”(Michael)成为加利福尼亚州和德克萨斯州新生男孩最常用的名字。如果此种情况得不到改变,亨廷顿警告,美国很快分化为由“两个民族、两种文化和两种语言”组成的国家!

对于亨廷顿的观点,一些学者和专家认为言过其实,对之进行了反驳。首先,亨廷顿引用的数据与事实有一定的出入。《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布鲁克斯(DAVID BROOKS)认为,亨廷顿铺陈了一套支持其论点的证据,其实拉美裔美国人的同化是个复杂的问题,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群体,其中受过教育的人轻易地被美国同化了,来自乡村的人则需要较长时间,但他们的确是在同化。以亨廷顿所说的他们不愿意学习英语为例,虽然在一些边境地区有居民不愿学习英语,但整体来说墨西哥裔移民都知道,必须学英语才能出人头地;他们的第三代中,60%的人在家中只说英语。

其次,亨廷顿以盎格鲁-新教来指代美国文化也有失偏颇。布鲁克斯认为,虽然毫无疑问美国人深受神学家爱德华兹(Jonathan Edwards)和建国之父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思想的影响,但维系美国人的精神却不是盎格鲁-新教,而是一种全体美国人对未来所持的共同观念(a common conception of the future);对美国人而言,历史并非是周而复始的,而是可以不断取得飞跃的;这种精神在拉美裔移民中一样存在,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布鲁克斯指出,如果美国关闭边界,不让新移民进入,将错失新的动力、新的经验以及愿意为美国的未来奋斗的新人,这才是对美国信念的真正威胁。

应该承认,在一定程度上,美国存在着亨廷顿所说的现象。《经济学家》指出,在美国,商界人士出于廉价劳动力的考虑不谈移民问题的阴暗面;民主党则因为移民投他们的票而避而不谈,但目前这一波“拉美裔移民潮”的确存在着特殊的问题,它即使不会形成象亨廷顿所说的分化美国的祸害,也是值得认真对待和未雨绸缪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是谁》一书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契机。

转自<世纪沙龙>


正来发表于2004/3/20 11:01:27 
赞成布鲁克斯的观点
美国本来就是一个移民国家,他有着根深蒂固的汇集各种不同文化的历史。而且一个国家应该是不断得向前发展的,作为不想学英语的部分墨西哥人始终不是掌握美国发展的那一部分人,所以在经济发展的的前提下,墨西哥人的封闭站得住脚吗?
  因此,外来移民的增加在大的方向上是对美国的发展有好处的,正如布鲁克斯所说的:是美国发展的新的动力!
  至于移民当然带来的新的文化(这应该是都承认的),我也认为他们也将被大的原有的美国文化所吸收形成新的美国文化的一部分。
  后生愚见,请邓老师和各位指教!
后生发表于2004/3/27 1:32:46 
一点建议
李慎之先生有篇文章《数量优势下的恐惧》,或许可以对照而读
风雨残生发表于2004/3/31 19:20:36 
是这一篇吧
李慎之: 数量优势下的恐惧


  一九九三年夏季号的美国《外交》季刊发表了美国著名政治学者塞缪尔·亨廷顿的文章《文明的冲突》。其主要意思是说:在华约垮台、苏联瓦解、两大阵营的对抗(也就是冷战)消失以后,国际舞台上的冲突将不再以意识形态为界限展开,而主要以不同文明之间的斗争的形式展开。按照他的分类,现在世界上还有七八种文明即:(一)西方即基督教文明、(二)儒教主要是中国文明、(三)日本文明、(四)伊斯兰文明、(五)印度教文明、(六)斯拉夫即东正教文明、(七)拉丁美洲文明,加上可能还有的(八)非洲文明。亨廷顿还强调他本人所属的西方文明要受到所有其他文明的挑战,他特别担心的是儒教文明(实际上是指中国)与伊斯兰文明(主要指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可能联合起来对西方文明构成最严重的挑战。亨廷顿把“文明”定义为“文化的实体”,在行文中常把文明与文化混用。这倒无悖于通行的概念,一九二六年张申府先生在《文明与文化》一文中即详论两者实无区别。本文亦取此意,需要首先交代明白。

  这篇文章发表以后,立即在国际舆论界与学术界引起相当强烈的反响,尤其以第三世界和中国为甚。秋季号的《外交》季刊就发表了七篇驳斥亨廷顿的文章。但是亨廷顿对此并不服气,又在当年《外交》季刊的十一/十二月号(案:就从这一期起,《外交》从季刊改为双月刊)撰文反驳。题为《如果不是文明,那又是什么?》副标题是《冷战后世界的范式》,借当代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的理论,说明他提出的“文明”以代替民族国家、意识形态等等而成为今后观察、讨论、判断一切国际纷争的“范式”,衮衮诸公的各种评论统统无异于废话。在此以后,世界各国的评论不断。就我的视野所及似乎尤以中国为多,猜想这大概是与他明确以中国文明为西方文明的第一号敌手有关,因此难免不引起中国学者义愤填膺。美国研究所所长王缉思同志还特地在一九九五年编了一本《文明与国际政治》,把中国学者的各种评论收集起来。除了一篇介绍亨氏理论要旨与他自己写的对中国学者论点的总评介外,收文二十六篇,据说还远未收全,真是洋洋大观,使我大开眼界。

  不过,亨氏意兴未尽,大概真想给冷战后的国际关系学立一个欧几里德式或者爱因斯坦式的范式,又在一九九六年底出版了一本书,题为《文明的冲突与重造世界秩序》。全书还来不及看到,可是他又在同年末一期《外交》双月刊发表了一篇十八页的长文《西方文明只此一家,并非普遍适用》作为他那本书的摘要。中国的《参考消息》曾予详细译介,读者应当超过百万。只是迄今为止,中国学术界还没有多少反应,《文汇报》最近倒连续发表了两篇文章,但多囿于三年前的那些老观点,看起来有点文不对题。现在只好由我来凑趣试加评论,以期作为引玉之砖。

  这篇文章的题目,明言西方文明并无普世性。而且全文反复申明的主旨就是:现代化并不等于西化。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非西方国家实现了现代化,而实现之后又都反对西方价值而复兴本土文化,实行自我伸张(self-assertion),甚至引用信奉伊斯兰教的马来西亚的总理马哈蒂尔的话说:“欧洲价值只是欧洲价值,亚洲价值才是普世价值。”既然如此,发展中国家的爱国主义者,或者民族主义者大可表扬亨廷顿进步了。他毕竟认识到西方中心主义已经没落,今后的世界将是越来越多元化或者曰多极化的世界。这个事实或者趋势,已经为西方世界的中心的美国,而且自美国独立运动以来就是美国WASP(指白种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徒,几百年来一直是决定美国的价值标准与文化走向的美国社会的主体)的名门望族的当代名教授所肯定,所承认,当然是值得称道,值得欢迎的。

  这样说,决没有美化亨廷顿之嫌,细读全文,他除了在解释何为西方文化时不免有点自我表扬而外,对其他文明、宗教、种族……并无恶毒攻击或贬低之词。相反,他还看到了西方“四分五裂,将成为非西方国家利用其内部分歧的尝试的牺牲品”的可能。他还认为西方已经在衰落,“要延缓西方的衰落”,“保持西方的团结”。其方案就是守住北大西洋公约,以之为“西方文明的保障机构”,而且要明确“它的主要目的就是保卫和维护这个文明”,完全是一副退守和无可奈何的姿态。

  但是,从亨廷顿的三篇文章仔细寻绎,可以发现他并不是没有“难言之隐”,不过是在三年过程中通过三篇文章慢慢地、点点滴滴地透露出来的,而且最后也并没有明白说透。

  这些没有明白说透的话,简单说起来,其实就是,西方把现代化教给了世界,然而其人数在世界总人口中的比例却越来越萎缩,不但已远远被非西方的人口所超过,而且除非发生常情无法预料的激变,还有最后被淹没的危险。这样的一个前景不能不使西方文明最敏感的卫士,如亨廷顿这样的人从内心深处感到忧虑甚至恐惧。

  中国的读者一般不大意识到美国近三十年逐渐兴起的多元文化主义以至非洲中心主义对美国社会影响之大,然而真正大的影响还在后头。三年半以前亨廷顿的第一篇文章刚发表的时候,我正在华盛顿,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起源还不在于他对国际问题的观察而在于他对国内问题的感受,正如世界上一切大理论都起源于其创立者实际生活中的某一点深切感受一样。正在那个时候,美国《时代》周刊发表了《美国还是一个熔炉吗?》的“封面特写”,列举事实说明,由WASP主宰美国的时代正在过去,相反,不但它在美国已经成为少数而且以它为中心的全体欧裔移民,也就是接受美国价值的全体白人也即将成为少数。而几百年来一向受压迫、受歧视的黑人则已成为越来越活跃的少数民族,而且在一些最自由主义左派的白人所制造的理论支持下提出非洲中心论,认为人类文明,包括欧洲文明都源出于非洲黑人,古埃及人、古希腊人都是黑人。他们反对美国以WASP的价值标准同化外来移民的原则,主张大学不再开设单一的教授西方文明精义的课程而要平等对待一切少数民族的母文化。这在某些名牌大学,已经实际施行。除了黑人在人口中的比例上升比白人快而外,上升得最快的是拉美裔人,美国人称之为Hispanics,如果再加上亚裔人,那再过五十年就可以超过全部欧裔白种人。除了黑人当年是以奴隶的身份来到美国因而并无自己固有的语言外,其他族系,尤其是西班牙语系的拉美系人(大多是本地印第安人与西班牙人和黑人的混血种)还强烈要求不能以英语为唯一的法定语言。在许多地方,西班牙语已取得与英语并用的合法地位,不但大街上的招牌与告示已双语并用,而且在有些社区说英语甚至没有人理你。总而言之,美国这口坩锅虽然在过去二百多年里(美国历史实际应从立国前的殖民主义时代算起)曾经熔化了从欧洲去的各个民族,但是现在却明显地表现出投料太多,老汁太少,火力不足,锅也太小,再也熔化不了越来越多的各种成份了。甚至于被钉着镣铐从非洲运到美洲的黑人,本来在语言与宗教这两方面已不得不接受主人给与他们的东西而且信奉基督教已有两百年之久,自从四十年前的民权运动以来也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改宗皈依了美国自来没有的伊斯兰教,而且一再声言要成立“伊斯兰国”,甚至要求把带有黑人发音特色与非规范的语法特色的黑人英语制定为美国法定语言之一。诸如此类种种事实都不但使以正宗西方文化自傲的白种美国人极端厌恶,而且不寒而栗。随着人口数量的下降,他们知道他们还能够雄踞权力与财富的颠峰的时间已经指日可数了。

  可以猜想,在迄今为止还是白人占多数的美国,这是一种有相当广泛的群众基础的感情或者思想,但是外人却几乎看不出多少表露。其原因就在于亨廷顿所谓的“西方文明的悖论”,美国的自由主义已经发展到不容许人们有任何种族歧视、宗教歧视、语言歧视、性别歧视的公开表现,如果你是一个处于社会下层的“粗人”,你可以参加臭名彰著的“三K党”或者近年才出现的白人“民兵”,但是如果你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西方价值与美国理想的卫士——一个有身份的自由主义者,你就只能把这种思想和感情压在心底。因为在几百年特别近几十年的自由主义与民权运动的传统下,美国已经出现了一个概念,名曰PC(political correctness),直译就是“政治正确性”。在美国要做一个政治上正确的人必须不能表露出任何歧视性的情绪。约定俗成,越来越严。比如对黑人吧,本来叫nigger(黑鬼)也无所谓,叫negro则是正规的用法,现在则这样的称呼完全可以挨耳光,起码要叫black,最文明正规的叫法是African Americans(非裔美国人)。你嫌噜嗦麻烦吗?可这才是政治上完全正确。学过英文的人全知道,主席是chairman,可是现在就得叫chairperson,因为如果你称呼的主席是女性,你就犯了以女作男,在政治上不正确,或曰违犯PC的错误了。这方面的清规戒律极多,对英语和对美国的知识两者都极为有限如我的人,实在说不清楚,只知道一不留神就会犯规出错,招人鄙视(以为你不文明),甚至仇恨(以为你冒犯了他或她)。因此李光耀在向美国人宣扬“亚洲价值”的时候,说完了“美国人认为‘人生而平等’,其实不然”这句刺耳的话以后,还要自我解嘲地加上一句“这样,我在政治上就不正确了”。他可以这样大胆狂言,因为他是一个亚洲的政治家。要是他是像亨廷顿一样的一位哈佛大学的教授,等待他的命运就很可能先是群众的抗议,然后是学校的解聘与失业(因为这样的人别的大学也不敢要)。正因为如此,亨廷顿写《文明的冲突》实在是努力压低了嗓门。而我们对他的心事的猜测也只有凭我们作为非美国人的特权了。

  亨廷顿以文明为“范式”立说,而在诸文明因素中又特别强调宗教,实际上他认为文明—宗教—种族是三位一体的。明眼人一望而知,他最深刻、最核心的范式恰恰是他不愿意多谈的种族界限,原因就在于,在美国当前的政治—文化气氛下,这是一个最危险的题目。但是这又是他实在躲不过的话题,事实上在各方批评的压力下也不得不挤出一点儿来,比如直到他被迫答辩的第二篇文章中才透露出他真正的恐惧来。他说:“文明的范式也许也能适用于美国,……美国已经变成了一个肤色意识强烈的社会,……美国正在变成族群和种族(ethnicallyand racia1ly)问题上越来越殊异的社会。据国情调查局估计,到二○五○年,美国人口中将有23%是拉美裔人,16%是黑人和10%是亚裔人。”换言之,二○五○年是欧裔白人从多数变为少数的临界点。亨廷顿担心“如果新移民不能融入迄今为止支配美国的欧裔文化……那么美国人口的非西方化是否会意味着它的非美国化。”如果那样,“我们所知道的美国就将不再存在,而将随历史上其他思想体系不同的大国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中国的老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亨廷顿不会不知道人类几百万年进化造成的血缘、形体、肤色等等的种族差异远比几千年历史造成的文明差异更难弥平。他只是不敢冒被视为“种族主义者”的大不韪而公开说出来罢了。

  不要以为只有亨廷顿一个人有这样的危机感,在美国,这是一批越来越多的被称为“新悲观主义者”的共识。在文明冲突论发表的前一年,也许可称为当代美国最著名的史学权威小阿瑟·施莱辛格就出版了《美利坚的非合众化》,表示了与亨廷顿同样的忧心。与亨廷顿几乎同时,前总统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也出版《失控》一书,一再强调美国社会有“解体的危险”,其最主要的论据就是到二○五○年美国人口中的种族构成将发生根本性的逆转。大家知道,在美国的国徽和硬币上都印着美国的国训E PLURIBUS UNUM三个拉丁字,意思是“一出于多”或者“合众为一”,现在,潮流倒过来了。

  正因为如此,一九九三年六月我在华盛顿刚看到《文明的冲突》的第一个印象是:亨廷顿把对美国前途的忧虑投射到全世界去了。三个月以后,我到了夏威夷的东西方中心,与一位年轻的日本学者谈天,问他对亨廷顿的文章印象如何,他的回答十分简单:“desperate”(绝望),倒也干脆。

  亨廷顿有没有理由把美国的问题投射到全世界呢?答案是肯定的。

  首先,按照亨廷顿的标准,作为西方文化载体的欧洲北美人口历来不足世界五分之一,何况近几十年来一方面它本身的生育率下降,而另一方面其他地区的人口生育率却不断上升,比例的反差越来越大。对亨廷顿来说也许更加重要的是:基督徒的人数日益减少,他认定十年之后,穆斯林的人数将超过基督徒。其次,西欧北美的非白人移民近年急剧上升,许多国家因此而出现了与美国相同的内部问题。亨廷顿指出欧洲国家已在收紧移民政策,并且建议美国也要这样做,但是能否收效尚未可必。像美国出现的白人“民兵”组织、欧洲出现的新右派、德国出现的新纳粹和澳大利亚最近出现的反亚洲人浪潮都在加强着亨廷顿的论据。

  亨廷顿在最近这篇文章中说:“西方已经没有经济的或者人口的活力足以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了。”,“人口的活力”这几个字泄露了亨廷顿的真意。

  另外,亨廷顿对国际形势提出的若干自己的观察,确实可以说是深刻的,而且已被事实所证实。例如:他认为现代化与经济发展既无必要也不可能造成文化的西化,而只会导致本土文化的复兴。他看到虽然美国的大众文化(包括电影、电视、流行歌曲……)看来似乎是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世界,但都受到精英分子越来越强的抵抗。他看到第二代第三代受西方教育的非西方知识分子与第一代不同,后者更强调本土文化与本土价值。由于他所谓“西方价值的悖论”,正是全球化带来了民族主义,也正是现代化带来了各种宗教(或者更笼统地说各种本土文化)的“原教旨主义”的复兴。他还看到,英语表面上似乎越来越国际化,但是英语的实际势力正在减弱。民主政治往往趋于使政府乡土化而不是世界化。还有,在西方认为有普遍价值的东西,如果推广到非西方就是帝国主义。……

  决不能随随便便把亨廷顿叫做种族主义者,在他的文章中并不能容易地嗅出这种味道来。他无疑是西方中心主义的遗老,但是他已不敢公然嗟叹盛世难再,而只敢承认西方已经衰落。他说“西方价值之所以可贵正在于它的独特性,而不在于他的普遍性”。不难推断,从西方中心时代的颠峰跌落下来,他心里是不会好过的。他为西方设计的战略只是严守北大西洋公约以自保,但是在铺天盖地而来的“黄祸、绿祸与黑祸”面前,他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信心。(这是一位亚洲朋友的话,绿祸指伊斯兰、黑祸指黑非洲,因此还不能把这样“政治上不正确”的“反PC”的话安在亨氏头上。)对于黑祸,在世界范围内,他的恐惧要小一些。这可能是因为黑非洲迄今为止还没有表现出强大的经济活力,因此在他的文明分类中,只是把“非洲文明”列为“可能有的第八种文明”。他也有相当的“统一战线”意识,把日本文明单列而且与西方文明拉在一起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此外他极力想把拉美文明也拉作西方文明的同盟军,而且对俄罗斯也偶露拉拢之意。考虑到俄罗斯人既是 白种人又是基督徒,这一心事不难理解;但是几十年的敌对,以及天主教与东正教上千年的分裂又使他顾虑重重。

  亨廷顿的理论内在的悖论是十分明显的,人类自古以来的各大宗教、各大思想体系,都不但把自己的价值观看成是普世性的,而且都预 设人性有统一的价值标准,近代的启蒙思想家和革命思想家(如马克思 主义)也并不例外。亨廷顿鼓吹的“西方文明”比之于历史上的英国文明、德国文明、法国文明、西班牙文明……各种各样的特殊文明来已经可以说是一种范围相当广大的“普遍文明”了,如果对照他自己说的“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不过是西方的内战”的话,矛盾尤其明显。为什么五十年前还在打得你死我活的国家今天就已经可以统一在“西方文明”的旗帜下了呢?但是亨廷顿所说的“在可见的将来,不会有普世的文明”这话应当是可信的。人类的历史已经有几百万年,而文明的历史从苏美尔人算起还不过七千多年,即使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挫折以后也不敢相信再有几十年的时间就能实现世界大同。因此亨廷顿的下一句话,也就是第一篇《文明的冲突》的结语——“有的只是一个包含不同文明的世界,而其中每一种文明都得学习与其他文明共处”,听起来有一点伪善的味道。

  总而言之,亨廷顿的观点值得重视,因为它们代表着一种深刻的恐惧。正如我们上面所分析的,这种恐惧决不仅仅代表他一个人,而是代表着一大批人。大家知道,恐惧会产生仇恨,而仇恨又能孕育战争,而亨廷顿所设计自保的方案竟还是已有半个世纪历史的人类史上最大的战争机器——拥有核弹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警惕。虽然亨廷顿声称冲突并不等于战争,然而他也不排除冲突可以是战争。“文明的冲突”是一种说着说着就会自动实现的带恶兆的语言(self-fulfiling expectation)。大家都知道,人类的生存空间几乎已经塞满了,甚至已经是过度拥挤了。布热津斯基曾经说二十世纪是人类历史上最丑恶的“大死亡的世纪”,同时他也不能排除二十一世纪不爆发同样的惨祸。我相信我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相信普世文明终会出现,但是几十年、一二百年对人类的文明史只不过是一瞬间。人类是否还要流血流泪再走过一段满布荆棘的道路才能通到开满玫瑰花的芳草地呢?
 
  丙子除夜完稿


来源:学而思 http://www.wtyzy.net/lishenzhi8.htm

一点发表于2004/3/31 19:34:23 
谢谢一点的努力
谢谢一点学友,正是你的努力,我们可以把这样的讨论继续推进下去。
正来发表于2004/3/31 22:09:28 
全球化是强势民族对弱势民族在价值观念上的侵略
关于全球化的问题,学生曾撰写了一篇认识,但由于系统原因,登陆后也未能发出而且找不回来了.那个题目叫《全球化过程是强势价值观念对弱势价值观念的侵略》,但现在看来,似乎有失偏颇。因为,我经过反思后认识到,价值观念无所谓强弱,强弱表现在国家(民族)实力,其中包括资源、制度、武力等等。在全球化过程中,经济要素在不同国家之间流动,文化在发生碰撞、交流和互相移植,社会发展模式正在趋同。但这种流动、移植和趋同在经济上表现为经济模式由弱势民族向强势民族靠扰,而财富却由弱势民族向强势民族集中;弱势民族的文化传统被强势民族所改变(注意是改变未必是改良)。这些在价值观念上体现得最为集中,因为价值观念实质不同民族判断历史的、传统的、现实的以及外来事物的态度,表现为判断与选择、接受与追求、传承与吸收,反对乃至抗争等等。但全球化的结果是什么呢?考察参与全球化过程当中或被全球化趋势影响的各民族(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的现状就可窥见一斑。全球化的过程发端于经济的全球化,使全球变为一个统一的大市场,为使商品的生产和交换基于同样的方法,各国便商定共同规则,包括生产资料占有和流转制度、商品生产者的组织形式、商品交换、争议处理机制等,这些规则大多以市场经济发达国家的规则为基础,其他国家只在影响民族经济发展的较小部分作出保留。这些规则涉及了一个国家的经济基础和生产关系乃至民族的行为习惯,必然引起人们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的改变。强势民族在推行自己的经济制度的同时,也辅之以武力的方式教训那些价值观念不同的民族,并强行管制其资源、推行自己的社会制度,以维护本国的经济利益。所以价值观念的变化伴随着经济全球化和文化全球化的过程,互为内容,互相影响,互相促进,并引导不同的民族和国家向一个方向前进,最终将会以弱势民族被强势民族同化而告终。那时,只有一个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模式的地球将失去往日的缤纷色彩,那是多么枯燥的事啊。
宏雷发表于2004/4/2 13:13:52 
价值观念有强有弱
价值观念有强有弱,观念的力量是人的理性无法估量的。
如我国北方对南方的征服,南方对北方文明的改造。
再如古罗马对古希腊的侵略,希腊文明却被罗马人继承。
观念的力量可以让弱者变为强者
保罗发表于2004/5/15 16:14:46 
文化的力量
在我看来,亨廷顿著名的“文明冲突论”,也反映在了他的内心深处,即内心中的矛盾状态,即一方面在应然的状态上主张文化的多元与平等;而另一方面,却又要维持美国乃至整个西方的文明,这或许可以称作他的“难言之隐”。亨廷顿很清楚没有普适的价值,他将整个西方,更具体一点就是对信仰基督教的白种人作为一个共同体,一个意义的共同体。即使主张多元与平等,亨廷顿也很难跳出他的共同体之文化所给他设定的圈,他的言论似乎也在警醒着他所属的意义共同体,要时刻注意了!
子缘发表于2007/6/2 22:4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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